第5章 阿凌·青禾的话

谢衍说“十五个核桃”，沈凌就真拿了十五个。

结果那天谢衍出门办事，核桃搁在桌上没人剥。沈凌等了一炷香，把碟子又端回去了。青禾说：“姑娘，大人不在，您还端来干什么？”

“他说十五个，我送到。他剥不剥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沈凌把核桃搁回厨房，“明天再拿。”

第二天谢衍在，十五个核桃一个没剩，全剥了。沈凌记完账要走，谢衍忽然叫住她：“你算账的时候，眼睛乱转。”

“我算账的时候眼睛乱转？”沈凌回头，“你怎么知道？”

“看了三年，能不知道？”谢衍把核桃壳往碟子里一推，站起来走了。

沈凌站在原地，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看了三年。他看她算了三年账。

过了两天，沈凌在花园里找个石凳坐着算账。别院的月钱开销、仆从的工钱、厨房的采买，她一笔一笔理，理得太专注，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谢衍从廊下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沈凌没抬头，她正算到厨房采买那笔——上个月买了三只鸡，账上记了五只，中间两只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她拿炭笔点着账本，嘴里嘟囔：“三只鸡记五只，这厨子要么算错账，要么偷了鸡。回头得查。”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阿凌。”

沈凌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字？”

谢衍脸色变了。

很轻微的变化，嘴角绷了一下，眼皮跳了一下，整个人的肩背僵了一瞬。他别开眼：“……算你的账。”

转身就要走。沈凌站起来，一把拉住他袖子：“谢衍，替身连字都一样？”

谢衍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但甩得很急：“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沈凌攥着袖子没撒手，“你叫的是‘阿凌’。我的字。青禾说过，你以前只叫我‘喂’或者‘你’，从不叫我的字。今天为什么叫‘阿凌’？”

谢衍站在那儿，背对着她，半天没动。

“你查你的账。我查我的。”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大步走了。

沈凌坐回石凳上，把账册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谢衍叫‘阿凌’。原主的字。替身连字都一样？不对。有问题。”

写完了，她把炭笔往桌上一搁，盯着“有问题”三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青禾说过，原主闺名沈凌，字阿凌。但谢衍养了原主三年，从来没叫过这个字。今天脱口而出，说明什么？说明他脑子里这个字跟“她”连在一起。在什么情况下会连在一起？在想叫又不敢叫的时候。今天叫出来了，是因为他忘了改口。

“青禾。”她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青禾小跑过来：“姑娘？”

“你说原主以前算账的样子，跟我现在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青禾想了想：“以前姑娘算账，是算怎么少挨罚。今天姑娘算账，是算怎么让大人吃瘪。”

沈凌把账册合上，拍了拍封皮：“以前那个沈凌被罚怕了。现在这个沈凌，要算账。”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看谢衍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替身连字都一样，他叫了又改口。这替身，替的到底是谁？”

回到屋里，沈凌把半块玉从袖中摸出来，搁在账册旁边。玉上的“凌”字被灯一照，笔画深得发黑。

“玉上刻‘凌’，他叫我‘阿凌’，画上的人跟我长得一样。”她一个一个数，数到最后一个，把玉攥在手里，“谢衍，你找替身，找的是‘沈凌’。跟我同名同字的沈凌。那你恨的也是‘沈凌’？恨一个跟你同名同字的人？”

她把玉收好，账册塞进枕头底下，吹了灯。

黑暗里嘟囔了一句：“明天还递核桃。递到他肯说实话为止。”

第二天沈凌没急着去递核桃，先拽着青禾问了一通。

“原主以前叫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青禾被她问得有点懵：“姑娘闺名沈凌，字阿凌。老爷取的名，说是‘凌’字有锐气，盼姑娘一生不折。”

“谢衍以前叫我什么？”

“叫‘喂’，叫‘你’，有时候叫‘那个谁’。”青禾学谢衍的腔调学得还挺像，“大人叫姑娘的时候从来不提名字，就‘你’来‘你’去。有一回姑娘您没应声，大人喊了一声‘沈凌’，喊完了自己愣了一下，那天脸黑得跟什么似的，罚姑娘抄了十遍书。”

沈凌把账册翻开：“罚抄十遍那天，他捏东西了没有？”

“捏了。把砚台捏了。”

“砚台十两。”沈凌在账册上记了一笔，又画了个圈，“他叫了你的名字，然后自己愣住，然后拿砚台出气。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叫完就后悔了。后悔什么？后悔没管住嘴。”

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姑娘，您这么一算，大人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心里有鬼。”

沈凌拿炭笔敲了一下青禾的脑门：“说对了。心里有鬼，还鬼得不轻。你想想，一个替身，养了三年，不叫名字只叫‘喂’，可那天在花园里脱口而出叫‘阿凌’。脱口而出才是真心话。他平时管着不叫，那天没管住。”

青禾凑过来看她账册：“那姑娘，大人为什么管着不叫？”

“不知道。可能觉得叫了名字，就承认了什么。”沈凌把账册合上，“你再想想，原主以前有没有什么跟‘阿凌’这个字有关的东西？刻了字的、绣了名的、带在身边的？”

青禾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有！姑娘以前有一块玉佩，上面刻了个‘凌’字。但那块玉在流放大火的时候碎了，只找回来半块。姑娘您穿来之前，那半块玉一直搁在妆匣里。”

沈凌手一顿：“半块玉？刻‘凌’字？”

“对，断口特别旧，姑娘说是打小就碎的，一直带着。”

沈凌从袖中把昨天在门槛底下捡的那半块玉摸出来，往青禾眼前一搁：“是这个吗？”

青禾一看，眼珠子都瞪圆了：“这……这怎么在姑娘手里？我明明记得那半块玉在妆匣里——”

“我在灵堂门槛底下捡的。谢衍掉军牌的时候，我低头看见的。”

青禾接过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越看脸色越怪：“姑娘，这块玉……跟您妆匣里那半块是一对。您那半块刻的是‘沈’，这块刻的是‘凌’。合起来是‘沈凌’。这是姑娘打小戴的东西，后来碎了，只找回来一半。”

沈凌把玉拿回来，翻了个面，看着那个“凌”字，笔画深得像是拿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这玉碎了多少年？”

“打小就碎了。姑娘您生下来就带着，碎成两半，您娘留了‘沈’那半块，另一半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沈凌沉默了一会儿，把玉收进袖中，翻开账册，在最新一页上写：“半块玉，刻‘凌’，原主打小戴的。碎年不明。另一半刻‘沈’。合起来‘沈凌’。谢衍袖中掉出来的。他手里有这半块玉，还给了原主三年。为什么？”

写完了，她把炭笔一搁，问青禾：“你说谢衍手里有这半块玉，还把它带在身上。养了替身三年，玉也没拿出来。他图什么？”

青禾摇头：“不知道。但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大人书房里那幅画，画上的人跟您长得像，穿的是旧军服，站在雪地里。有一回我送茶，门没关严，瞥了一眼。画角上好像题了字，我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沈凌把账册一拍：“画角题字？你早不说？”

“我、我害怕嘛……”

“行了。”沈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画像，军牌，半块玉，叫‘阿凌’，旧军服，三年前边关。这五样东西搁一起，指向同一个人。”

青禾小声问：“谁？”

“一个叫沈凌的人。打小戴刻了‘凌’字的玉，在边关待过，穿军服，后来‘死’了。”沈凌停住脚步，“谢衍养我当替身，是因为我‘像’画上的人。但青禾，我有个问题想不通。”

“什么问题？”

“如果画上的人是原主，那谢衍找替身就是找原主。可他为什么管原主叫‘替身’？”沈凌把账册翻到第一页，看着第一行那行带血的字，“除非——画上的人跟原主不是一个人。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一个‘死’了，一个活着。谢衍以为活着的是替身，其实活着的是正主。又或者，死的是正主，活的是替身。”

青禾被她绕晕了：“那到底谁是替身？”

“不知道。”沈凌把账册合上，往枕头底下一塞，“但明天递核桃的时候，我得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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