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一碗汤

苏雪儿已经站在厨房里了。

手里端着一只瓷碗，碗里的汤还剩半碗。她本来是下楼收房租的，一个月四万，让林秋阳知难而退。张晓月在楼上等着她的好消息。但现在她的脚站在厨房地砖上，她的手指扣着碗沿，她的鼻子里全是牛肉和萝卜炖在一起的味道。

林秋阳站在灶台前，砂锅的盖子掀在一边，白蒙蒙的热气从锅里往上冒。他用长柄勺搅了两圈，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尝了一口。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转身从小碟子里捏了一撮盐，撒进去，又搅了搅。

苏雪儿看着那个动作，嘴里又冒出一股口水。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咽得很慢，靠在厨房门框上，脸上的惊讶渐渐淡了，变成了一种认真。

“它不是普通的鲜。”她看着碗里的汤，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形容，“就是那种……食材本身的味道。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吃到过。”

她说着一半，自己又舀了一勺，头都没抬。

林秋阳看着她，没说话。

苏雪儿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灶台上那口砂锅。

“等一下。”

她的声音变了。

“这汤是你自己炖的？”

林秋阳看着她。

“你在厨房里，用一口砂锅，从头到尾自己炖的？”

“嗯。”

“不是外卖？不是买的汤底？不是那种浓缩料包冲出来的？”

“不是。”

苏雪儿端着碗，愣在那里，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这个人从出现到现在，好像就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林秋阳手里搅汤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勺子搁在锅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多停了半秒。

然后他转过头去，把火关小了。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他说。

苏雪儿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慢，一边喝一边用余光瞄他。林秋阳已经转过身，继续搅他的砂锅，好像刚才那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

就在这时——

“叮。”

很轻的一声。林秋阳的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苏雪儿没注意，她正埋头喝汤，勺子刮着碗底。但紧接着，手机又开始震，连续好几下，嗡嗡嗡的。

苏雪儿终于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汤渍：“谁啊？”

林秋阳划了一下屏幕。张玉兰的头像跳了出来。他点开。

第一条：“秋阳啊，睡了吗？”

第二条：“明天早上有空吗？”

第三条：“阿姨想跟你商量个事。”

第四条：“关于晓月的。”

林秋阳看着最后那两个字，沉默了两秒。

苏雪儿凑过来想看，被他不着痕迹地把手机屏幕偏了一下。她只看到“张阿姨”三个字，没看清内容。

“张阿姨找你？”苏雪儿问，“什么事啊？”

“没什么。”林秋阳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平平的，“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那你怎么说？”

林秋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碗，然后才说：“我说有空。”

苏雪儿端着碗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楼上，张晓月，四万块钱的房租，以及她出门前拍着胸脯保证的那句“姐你放心”。

她猛地把碗放在台面上，碗底磕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个——房租——”

林秋阳已经转过身，把砂锅的盖子盖上了。

“汤喝完了就回去吧。”他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雪儿张了张嘴：“可是……”

“明天见。”林秋阳拿起台面上的抹布擦了擦手，绕过她身边往厨房外走。走了两步，偏了一下头，丢下一句，“碗放水槽里就行。”

然后他走出厨房，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越来越远。

苏雪儿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个空碗，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把碗放进洗碗槽，转身往楼上跑。

到了张晓月房门口，她敲了敲门。门开了，张晓月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不是，雪儿。”

她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脖子发凉，“说好的事，你怎么就忘记了？”

苏雪儿呆傻地看着她：“什么啊？我刚才忘记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晓月没说话。她的目光从苏雪儿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她的嘴角。

苏雪儿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

张晓月看着她这个动作，退后一步，手搭在门框上。

“你喝了汤。”

“是喝了……”苏雪儿小声说。

“我让你去收四万房租，你跑去喝了一碗汤。”

苏雪儿想说什么，张晓月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你告诉我。”她看着苏雪儿，“这汤到底有多好喝？”

苏雪儿眼睛亮了。

“姐，你不知道——”

“够了。”

张晓月把门关上了。这次没摔，只是轻轻地、稳稳地关上。门缝里传来最后一句，声音闷闷的。

“明天我亲自去。”

苏雪儿站在门外，对着关上的门，小声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完了。

“真的特别好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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