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响三声。
四工段的人就知道今天要上山。有人应,有人不应。铁盆里还剩半盆昨天的面片汤,结了一层油,边上落着两只苍蝇。
陆守拙坐在门槛上,看自己手背上那道白茬。昨天让松枝划的,一道口子,边上的皮泛青,中间还没结痂。
李长顺在院子里喊:“全体上山。今天清林,清到老鸦沟。”
“守拙。”
“在。”
“你跟着去,记树。”
陆守拙不砍树。他记数。
进场三个月,他上过两次山。第一次拉不动油锯,第二次把锯链装反了。
李长顺就把他留在库房,管工具账:谁领了几升油,谁还了几根锯链,都记在本子上。
本子是硬壳牛皮纸,中间夹一支铅笔。用了三个月,他只写了七页。
“记什么?”
“清下来的,一棵一棵记。多大的,什么木,记清楚。”李长顺把一个新本子拍在他怀里,“上面要验。你字好看,这个归你。”
上山的路走了一个钟头。
两边都是松,密得看不见天。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条一条的白,风一过,白条子就在脚底下走。
走到半坡,前面的老郑回头看了一眼,说:“背书的那位,今天带笔了没有?”
几个年轻的跟着笑。
陆守拙没说话。
“你爹在的时候,一天能放四十方。”老郑说,“你连油锯都拉不着。”
“我爹拉了三十年。”陆守拙说。
“三十年怎么了。”
“三十年,他把这一片的树都放了一遍。”陆守拙往前头看了一眼,那片坡上的松比别处矮,也细,“这里放过。”
老郑愣了一下,没接话。
李长顺在前头喊:“到老鸦沟了。分三组,从东往西,枯的、病的、歪的,一律放倒。倒的时候喊号子,别往人那边倒。”
“三天清得完?”老郑把油锯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搁,“这一片的树不好放。”
“清不完也清。”李长顺说,“上头给了死数。三天。”
“那咱们是给谁清?”有个年轻的问,“停了伐,往后还砍不砍?”
“往后的事往后说。”李长顺把烟头往地上一按,“今天先把手上的活干了。”
众人散开。
陆守拙站在沟边上,没动。
他手里捏着那支铅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点,没写字。
“守拙,记啊。”
“李班长。”
“说。”
“这一片不能清。”
李长顺转过来看他。周围几个人也停了手。
“你说什么?”
“这块坡是空的。”陆守拙说,“底下空。树根扎不住,都是横着长的。放了上面的,下面的跟着走,人躲不开。”
老郑先笑出来:“空山?这山少说几百年了,你说空就空。”
“我说的是这一块。”陆守拙指了指脚底下,“沟这边,到那棵歪脖子松,差不多四十步。空的。”
“你怎么知道。”
陆守拙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他能说他站在这里,脚底下发虚?他能说他看这一片坡,颜色跟别处不一样,看着浅,像一层皮下面没有肉?
他说不出来。这些话在他嘴里出来就是疯话。二十年前他爹说这话,被人笑了一辈子。
“我看出来的。”他最后说。
李长顺看着他,看了三秒。
“通知下来了。”李长顺说,“三天清完。今天不清明天也得清。你记你的树。”
“班长。”
“记树。”
众人又散开。
油锯响起来的时候,整条沟都在震。
陆守拙站在沟边,一笔一笔记。红松,胸径二十八。落叶松,二十六,歪。白桦,二十一。
锯断的地方是白的。新断的木头都是白的,白得像骨头,一会儿才转黄。整个下午,那片坡上开出一朵一朵的白。
到第三组的时候,出事。
那棵歪脖子松比看着的粗。放树的两个人喊了号子,锯到一半,它没往空处倒,往侧面歪了过去。底下有人。
老郑喊了一声。
树下来了。
响了一声闷响,像闷雷,然后是一阵乱响,树枝刮着别的树枝往下扫,扫出一片白雾似的松针。
松针落定,才看见底下压着人。
医务室的老周。六十三,一个人在场部管两间药房,谁头疼脑热都找他。今天他跟着上山采药,走在队尾。
“抬树!”
“别抬!”陆守拙扔了本子往前跑,“别动他。”
“滚开。”
“压着的是腿,不是腰。”陆守拙跪下去,手贴在老周脖子边上,停了一下,又把手移到胸口,“别抬树,抬树整根压下来。先垫。找板子,硬板子。”
有人递过来一块木板。
“塞到他腰底下。垫住。”
“垫住干什么。”
“他的腰断了。”陆守拙说,“腰断了不能弯,一弯就没气。”
“你怎么知道断了。”
“我看出来的。”陆守拙说,“抬腿。两个人,一人一条,慢慢抬,抬到腰和脚一样高。”
老郑站在旁边没动,脸上是不信,也是怕。
李长顺从下面跑上来,看了一眼,说:“听他的。”
又上来两个人,蹲在老周头那边,一人托住一边肩膀。
四个人抬。抬到一半,老周喉咙里响了一声,像水开了。然后他喘了一口气。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那一口气很长,吸进去,胸口鼓起来,又落下去。第二口气短一点,第三口就顺了。
老郑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守拙还跪着。他的手还贴在老周胸口,掌心里能感觉到那口气在走,一下一下,走得慢,但是没断。
松针的味儿很重,混着新断的木头那种生腥气。日头偏西了,坡上那一片白茬开始发黄。
抬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周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脸是灰的。走到半路他睁过一次眼,看见陆守拙在旁边跟着,嘴唇动了动。
陆守拙凑过去。
“老鸦沟。”老周说。
“嗯。”
“你别去。”
陆守拙愣了一下。
“那底下……”老周喘了一声,“那底下有东西。你爹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眼睛又闭上了。
回到工段,饭已经开过。李长顺给陆守拙打了一份,两个馒头,一勺土豆。
老郑端着碗蹲在墙根,吃了两口,抬头说:“瞎猫碰上死耗子。”
陆守拙没说话。
“你别以为这是你救的。”老郑说,“是老周命硬。”
“嗯。”陆守拙说。
他把馒头掰了一半,剩下的揣起来。他坐在门槛上,就着凉水吃完了那一半。
墙上贴着停伐的通知。红纸,黑字,贴了十二天,角上已经被风吹起来一卷。
通知上写着,一九九八年九月起,柳河林场全面停止天然林采伐。
陆守拙站在墙前面,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一九九八年。四个字,他没看错。
馒头在嘴里,他忘了咽。
全场一百七十三个人,等分流。
夜里他没睡着。
十一点多,他穿了军大衣,拿了手电,一个人上了老鸦沟。
白天放倒的那棵歪脖子松还躺在原地,根盘被掀起来,露出底下一片黑土。土是松的,一脚踩下去陷半个脚面。
他拿手电照根盘。
照了半天,他蹲下去。
断口上有一层白。
不是新木头的白。新断的木头白得发干,发亮。这一层白是浮的,像雾,薄薄的一层,贴在断口上。
手电一移,它就不见了。手电照回去,它又在那儿。
他伸手去碰。
指头刚碰上,一阵麻从指尖上来,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肘,然后一下子钻进胸口。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
手电滚到一边,光柱斜着照在那片坡上。他没有马上去捡。他坐在那儿,等那阵麻自己退下去。
退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一句话。
他爹去年冬天没的,死在炕上,走之前抓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胡话。有一句他当时没听懂,后来也忘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爹说的是:老鸦沟底下埋着的那口气,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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