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两箱

库房的老周住在库房后头一间小屋。

五十多岁，瘦，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在背后扣着。管了十二年库房，谁领什么，领多少，他不用翻账，张口就来。

陆守拙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晒麻袋。

“周师傅。”

“嗯。”

“我问个事。”

“问。”

“九月，四十一页那天，谁领的东西。”

库房老周把手里那条麻袋抖了抖，搭在绳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账少了一页。”

“我知道少了。”老周说，“老吴早上来过了。”

“他问你了吗。”

“问了。”老周说，“我说我记不清。”

“你记不清？”

老周把第二条麻袋搭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记得清。”他说，“我记了十二年，哪天谁领的什么，我都记得清。可我不能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蓝布面，边角磨圆了。

翻开，里头是铅笔字，一行一行，比场部的账还密。

“这是我自己记的。”他说，“场部的账一年一交，交了就不归我。我记这个，是怕哪天有人问我。”

他把本子又塞回怀里。

“为什么。”

“说了，我这库房就管到头了。”老周说，“我这个岁数，出去没人要。”

陆守拙没说话。

老周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院子里。

院子里没人。

“九月十七。”他说，“赖长友来领的。”

“领什么。”

“两箱酒精，三袋盐。”

“两箱。”

“两箱。一箱十二瓶。”老周说，“条子上写的是场部批的，医务室用。”

“条子呢。”

“收了。”老周说，“领料收条，月底一起交场部。”

“月底交了？”

“交了。”老周说，“可那一页没了，条子就成了一笔没头账。”

“两箱酒精，二十四瓶，医务室一年用不了四瓶。”陆守拙说，“剩下的去哪儿了。”

“你猜。”

“我不猜。”

老周看了他一眼。

“往县城送。”他说，“一个月一趟，车是场部的车，人是场部的人。送到哪儿，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回来的时候车斗里装的是种子和化肥。”

“你看见过。”

“我没看见。”老周说，“我听见车响。”

陆守拙把这两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箱，二十四瓶。

“医务室一年用多少。”

“这我得问周先生。”老周说，“我只管发。”

医务室的门开着。

老周坐在铁床上，面前摆着药箱。他在给一个工人换药，纱布缠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

“等会儿。”

陆守拙在门口站着。

工人走了，老周把纱布头剪断，收进盒子。

“问吧。”

“九月十七，库房发了两箱酒精到医务室。”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两箱？”

“两箱。二十四瓶。”

老周把剪子放下。

“我这屋里，一年用不了四瓶。”他说，“消毒用，一瓶能用一个多月。”

“那两箱呢。”

“没到。”老周说，“我一瓶都没见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轴响。

“这事你别查了。”老周说。

“为什么。”

“前年，场里死过一个人。”老周说，“三工段的，姓马。冬天，喝了酒，睡在锅炉房边上，第二天早上人硬了。”

“喝酒喝死的。”

“喝的不是酒。”老周说，“是酒精兑的水。工业酒精，甲醇。”

陆守拙没说话。

“验尸的时候我在。”老周说，“眼睛是瞎的，瞳孔散得老大。人死之前，先看不见东西。”

他把药箱合上。

“那批酒精，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你确定。”

“我不确定。”老周说，“我只知道，那年年三十，赖长友给三工段每户送了半斤酒。”

“开春以后，场里酒精就管紧了，领一瓶要场长签字。”他说，“可九月这一次，条子上写的是医务室，一领两箱。”

“场长签了。”

“条子上有章。”老周说，“章是真的，字是谁写的，我不知道。”

陆守拙站着没动。

“你要查，就查条子。”老周说，“条子在老吴那儿。可老吴那个人，胆子比纸薄。”

“我明白。”

“你不明白。”老周说，“你要真明白，你现在就该回屋，把这事忘掉。”

“忘不掉。”

“忘不掉，就别说。”老周说，“说出去，你活不到开春。”

陆守拙从医务室出来，天已经擦黑。

天擦黑，场部到宿舍那段路没有灯。路两边是废料堆，铁皮让风吹得响，响一声，停一下。

他往自己屋走，走到库房后墙，前头站着三个人。

赖三在中间，两边各一个。

“老陆。”

陆守拙站住。

“场长让你明天去县城拉种子。”赖三说，“车早上走。”

“谁说的。”

“我说的。”赖三说，“场长点了头。”

“行。”

“行就好。”赖三说，“走之前，我跟你说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账的事，你查到哪儿了。”

“没查。”

“你还说没查。”赖三说，“你今天去了库房，又去了医务室。”

“我问酒精。”

赖三的眼睛动了一下。

“问酒精干什么。”

“场里酒精管得紧。”陆守拙说，“问问。”

“问谁。”

“问该问的人。”

赖三盯着他。

“你问出什么了。”

“医务室一年用四瓶。”

“然后呢。”

“没有然后。”陆守拙说，“我就是问问。”

赖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老陆，你这人不会撒谎。”他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左下看。”

赖三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风把他的棉袄下摆吹起来一点。

“老陆。”他说，“你这个人，太爱记。”

“我记性不好。”陆守拙说，“才要记。”

“记多了，容易忘事。”赖三说，“忘一件，少一件。”

他往左边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不实。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往外撇了一下，身子跟着矮了半寸。

陆守拙看见了。

他往右边让了半步。

赖三的手从他肩膀上擦过去，抓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扑。前头是一个空油桶，他一头撞上去，油桶倒了，滚出去两圈。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才去扶。

赖三从地上爬起来，裤腿上沾了土，手背上蹭破一块皮。

他没发火。

他把手背在裤子上擦了擦，看着陆守拙。

“你会打。”

“我不会。”

“不会的人，不往右让。”

陆守拙没说话。

“你左边有墙，右边有空。”赖三说，“你不往空的地方让，你往哪儿让。”

“我怕撞墙。”

赖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你不会打。”

他拍了拍裤腿。

“我换一个会打的来。”

他往宿舍走，那两个人跟着他。

走到拐角，他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车走，你别误了。”

人走了。

陆守拙站在墙根，手心全是汗。

后背也是。风从墙外进来，吹在汗上，凉的。

他把手在棉袄上擦了两下。

刚才那半步，不是他想让的。

他的脚自己动了。等他想明白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右边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是场部发的棉鞋，黑布面，千层底，鞋头上沾着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灯点上了。他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十月二十。库房少页，第四十一。九月十七，酒精两箱，未到医务室。库房老周言，前年有人饮酒精水死。

写完，他把笔搁下。

笔尖上有一小块铅，粘在纸上，蹭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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