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上午。
场部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把铁皮暖壶,几个搪瓷缸,还有一叠收条。
收条用麻绳扎着,一月一扎,扎了十个月。
场长坐里头。赖三坐对面。老吴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叠收条,捏得指头发白。
陆守拙站在门口。小周在他后头。
“三天到了。”场长说,“说吧。”
陆守拙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有三行字。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不齐。字是铅笔写的,写得很小,一行一行,挤在一起。
“第一行,四十一页是九月最后一笔。”他说,“这本账一笔一页,从正月记到九月,四十页,一个月四页多。”
“九月该是三十七到四十一。四十一,就是九月最后一笔。”
“九月哪一天。”
“九月十七。”
“你怎么知道是十七。”
“库房老周说的。”
场长看了库房老周一眼。他站在墙角,低着头,两只手在背后扣着。
“第二行,两箱酒精,二十四瓶。”陆守拙说,“医务室一年用四瓶。”
“第三行,”他停了一下,“条子存根在老吴手里。”
屋里静了。
场长把手伸出来。
“老吴。”
老吴把收条递过去。
场长解开麻绳,一张一张翻。翻到九月那一扎,停住。
他抽出一张。
看了很久。
“这张。”他说,“谁写的。”
老吴凑过去看。
“领用人,周德山。经手人,赖长友。”老吴念了一遍,声音有点抖,“九月十七。”
“周德山是我。”场长说,“这字不是我写的。”
“章是真的。”老吴说。
场长把收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头压着。
“赖长友。”
赖三抬起头。
“这张条子,谁批的。”
“场长批的。”
“我什么时候批的。”
“九月十七上午。”赖三说,“在办公室。你坐在这个位子上,我给你递的条子,你看了一眼,盖了章。”
场长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收条上按着,按了很久。
“我记不得了。”他说。
“场长事多。”
“我记不得了。”场长又说了一遍。
屋里没人接话。
外头有人挑水过去,扁担在肩上响。
“章在我这儿。”老吴忽然开口,“章在我抽屉里锁着。谁要用,跟我拿。”
“谁跟你拿过。”场长问。
老吴的嘴唇动了两下。
“九月十六下午。”他说,“赖长友来拿过一回,说场长要用。他拿了半个钟头,送回来的。”
“你给他了。”
“他说场长要用。”
“他拿了半个钟头,你就没跟着?”
“我跟着了。”老吴说,“他去了一趟厕所,我就没跟。”
“厕所就在走廊那头。”
“就在走廊那头。”老吴说,“我站在门口等着,听见里头有翻纸的声音。我以为他在解手。”
场长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场长把手从收条上拿开。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歪的葫芦。
“这事到这儿。”他说。
赖三的肩膀松了一下。
“到这儿是什么意思。”陆守拙问。
“意思是,不上报。”场长说,“这一页算场部的。条子也算场部的。”
“两箱酒精呢。”
“算损耗。”
“二十四瓶,一年用四瓶。”陆守拙说,“剩下二十瓶,够三工段喝一冬天。”
“没人喝。”场长说,“倒沟里了。”
“你信?”
场长没答。
陆守拙看着他。
“场长。”
“说。”
“你三个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陆守拙说,“你说,账是账,活是活。你还说,你给它压着,压一天算一天。”
场长没说话。
“这一页,你压不住。”
“压不住也得压。”场长说,“这个场子一百七十三个人,明年开春分流。这个时候上报一个班长倒卖酒精,你猜上头怎么办。”
“查。”
“不查。”场长说,“上头只会做一件事:把场部班子换掉。换掉以后,分流的名单重排。重排的时候,谁走谁留,你说得清?”
陆守拙没说话。
“你查得对。”场长说,“可你只查了一页纸。这后头是一百七十三个人。”
赖三站起来。
“场长,我认。”他说,“条子是我送的,章是我拿的。酒精是我经手的。怎么处置,你说话。”
场长看着他。
“车钥匙交出来。”
赖三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串上挂着三把,一把车门,一把库房,一把油桶锁。他一把一把解下来,摆齐。
“伐木班的派工,从今天起交给李长顺。”
“行。”
“这个月工分,扣一半。”
“行。”
“记大过,不进档案。”
赖三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指头动了一下,又停住。
“场长。”
“你还有话说。”
“没有。”赖三说,“我认。”
他把钥匙往前推了一寸,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看了陆守拙一眼。
“恭喜。”
陆守拙没接话。
“你赢了一页。”赖三说,“不过你记着,场长今天丢的脸,是你给的。”
他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四个人。
场长把那叠收条重新扎好,递给老吴。
“收好。”
“场长。”
“收好。”
老吴抱着收条出去了。
小周站在门边,没动。
“小周。”
“嗯。”
“条子上的名字,是你叔。”
“我知道。”
“你信不信他。”
小周想了一下。
“我信他这个人。”他说,“可我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
小周也想走,场长叫住他。
“你留下。”
小周站住。
场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这个月的。”
陆守拙没动。
“一百。”场长说,“说好的。”
“场长。”
“拿着。”
陆守拙把信封拿起来。
“从明天起,你不用守夜岗了。”场长说,“北坡打井,你跟着。”
“跟着干什么。”
“看水。”场长说,“打出水来,打出多少,你说了算。”
“赖长友那边。”
“他不管井。”场长说,“他管不了。”
陆守拙把信封收进内兜。
“场长,我问一句。”
“问。”
“条子上的字,你真不记得了。”
场长看着他。
“不记得。”他说,“一个字都不记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推开半扇。
外头的风进来,把桌上的纸吹起一个角。
“陆守拙。”
“在。”
“你这个人,太会查。”场长说,“会查的人,在这个场里,活得累。”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查。”
“账在那儿。”陆守拙说,“我不查,它也那儿。”
场长站在窗户前头,背对着他。
“我在这场上干了十一年。”他说,“十一年,我没让一个人饿着过冬。”
“我知道。”
“你不知道。”场长说,“你要是知道,你今天就不会把这张纸摊在桌上。”
场长没回头。
“走吧。”他说,“井上等着。”
陆守拙把门带上,出去了。
外头的日头很好,晒在墙上,把墙上的霜晒化了一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十一章 三天》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