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上午。
井抽了一天半。
水泵是新换的,铁皮壳子,烧柴油,响起来像有人拿锤子敲桶。
场长站在井口,看水。
水从管子里出来,白的,冲在石头上,溅起一片雾。管子底下放着一个大木槽,槽里的水满了,往旁边的沟里溢。
雾让日头一照,起了一道薄彩,红黄绿都有,一晃就没了。
老郑拿一个桶,接了十下,看了看表。
“一个钟头二十一担。”他说,“比昨天多一担。”
“水位呢。”
“没降。”老郑说,“昨夜抽了一夜,今早还是这个水位。”
场长蹲下去,把手伸进木槽里。
水凉。
他把手拿出来,甩了甩。
水从指头上甩到地上,甩了七八点,落在冻土上,很快就没了。
“成了。”他说。
围在井口的人都没说话。
“我说成了。”场长又说了一遍,“这口井,从现在起,算场部的。”
有人喊了一声。
接着七八个人一起喊。
老吴从人后头挤过来,手里拿着本子。
“场长,记一笔?”
“记。”场长说,“井一口,深三丈二,出水量二十一担。立碑。”
“立碑?”
“井边上立一块石头,刻上日子。”场长说,“省得往后有人不认。”
老吴在本子上写。
场长转过头,看陆守拙。
“你过来。”
陆守拙走过去。
“井成了,你有功。”场长说,“这个月加二十。”
“场长。”
“拿着。”
“我不要加钱。”
场长看着他。
“那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这口井的水,能不能给三工段也接一根管子。”
场长没说话。
“三工段在东沟,离这儿二里地。”陆守拙说,“接一根管子,挖二尺深的沟,拐两个弯。”
“你知道挖沟要多少工。”
“六个人,五天。”
“六个人五天,就是三十个工。”场长说,“这三十个工,从哪儿出。”
“从贮木场出。”陆守拙说,“贮木场的陈材清了半个月,还剩一半。清完也没用,不如停两天。”
场长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他说,“给你钱你不要,你要给人接管子。”
“井是我看的。”陆守拙说,“水在底下,是这一片的。三工段也在这片。”
场长把手插进裤兜。
风从坡上下来,把他的棉袄下摆吹起来一点,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了三次。
“管子没有。”
“场部库房有。前年换水泵,剩了两根铁管。”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守夜岗的时候数过。”
场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咳。
“行。”他说,“管子给你,工你自己出。出了事,你担。”
“我担。”
场长转身走了。
老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傻。”
“怎么。”
“加二十块钱,够买一双棉鞋。”老郑说,“你换一根管子。”
“管子能浇地。”
“地是场里的。”
“地是场里的。”陆守拙说,“可菜是人的。”
老郑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日头往西走,井口的影子拉长,拉到木槽上,把槽里的水照成一片金黄。
天黑了他才回屋。
沟里的管子接了一半,明天还得接着干。
路上没人。
走到库房后墙,前头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那天跟赖三堵他的左边那个,脸长,眉毛淡。另一个没见过,矮,壮。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长脸拿一根锹把,矮的拿一根麻绳。
陆守拙站住。
“陆守拙。”
“嗯。”
“赖班长让我们问你一句话。”
“问。”
“井底那个洞,你进去没有。”
陆守拙没说话。
“问了没答,就是进去了。”长脸说。
“赖班长现在不管井。”
“他不管井,他管我们。”长脸说,“他让我们问,我们就问。”
矮的那个往前挪了一步。
“你进去看见什么了。”
“看见水。”
“还有呢。”
“还有土。”
长脸把锹把往地上一杵。
“陆守拙,你别装。”他说,“那个洞通向哪儿,你心里清楚。赖班长说了,你要是识相,把看见的东西说出来,往后场里没人找你麻烦。”
“我要是不识相呢。”
“不识相,”长脸说,“今天你走不出这条墙。”
他把锹把举起来。
陆守拙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脚底下是冻土,硬。退到第三步,脚后跟碰到一样东西。
石头。
他站住了。
长脸一棍子抡下来。
陆守拙往左边让。
不是右。左边是墙。
锹把打在墙上,弹了一下,长脸的手震开了,棍子脱手,掉在地上。
他往前一扑,想抱陆守拙的腰。
陆守拙没退。
他往右边挪了半步,脚尖在冻土上一转。
长脸扑空,脚底下踩到那块石头,往前一滑,整个人扑在地上,脸磕在土里。
矮的那个把麻绳甩过来。
绳子套在他肩膀上。
陆守拙抬手,抓住绳子,往回一拽。
矮的那个人被拽得往前一冲。
陆守拙松开绳子,右手往前一推。
推在胸口。
矮的那个人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坐到地上。
他没起来。
陆守拙站在那儿,右手还伸着。
手心里烫。
不是热。是烫。像抓了一把烧红的铁。
他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
手心的烫还在,顺着虎口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肘,然后散了,散得很慢,像热水倒进冷水里。
喉咙里有一股甜。
他咽了一口。
没咽下去。
他弯下腰,吐了。
血是黑的。
血落在冻土上,没有渗进去,摊成一小片,边上先凝了,中间还亮着。
吐在冻土上,冒了一点热气,很快就不冒了。
长脸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土,鼻子底下有血。
他看着陆守拙,又看看坐在地上的矮个子。
“走。”
他把矮个子拽起来。
两个人往后退,退了七八步,转身跑了。
他们跑得不快,脚步乱。一个人的鞋掉了一只,没敢回头捡。
陆守拙站在墙根,右手垂着,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滴在冻土上,一滴一个印。
他弯着腰,吐第二口。
这一口是红的。
他扶着墙,一点一点蹲下去。
蹲了很久。
后来有人跑过来。
是小周。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吐血了。”
“嗯。”
小周把他扶起来,架着往医务室走。
老周还没睡。
他看了一眼陆守拙的脸,把灯芯挑高。
“躺下。”
陆守拙躺到铁床上。
老周把三个指头搭在他腕子上。
搭了很久。
“你动了手。”
“推了一下。”
“推在哪儿。”
“胸口。”
“用了多大的力。”
“不知道。”
老周把手收回去。
“你这一掌,把十二天的功夫打没了。”
陆守拙没说话。
“气从丹田上来,走到手,是要走经络的。”老周说,“你没收住,气一下子全出去了。出去的收不回来,经络就空。”
“空了会怎么样。”
“从头来。”老周说,“明天起,丹田重新坐。坐到气回来,再走经。”
“要多久。”
“十二天。”老周说,“也许更长。”
陆守拙把眼睛闭上。
“那个人呢。”
“哪个。”
“我推的那个。”
“骨头没断。”老周说,“断了,今晚就得抬到场部。”
“那他没事。”
“他没事。”老周说,“你有事。”
老周把药箱打开,拿出一包药,倒进碗里,用开水冲。
药末子在水里散开,散得很慢,先在碗底积成一团,然后用筷子一搅,整碗水都成了褐色。
“喝了。”
陆守拙把碗接过来。
药是苦的,苦得舌头发木。
“周叔。”
“嗯。”
“我推他的时候,手心里是烫的。”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烫到什么份上。”
“像抓了一把烧红的铁。”
老周没说话。
他把药箱合上,扣好。
“睡吧。”他说,“这两天别下井。”
“为什么。”
“你身上现在没气。”老周说,“没气的人下井,上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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