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场。
十一月八日,夜。
从沟口下来,天就擦黑了。他在场部吃了两个馍,把水壶灌满,又往东走。
走到柳河村,天已经黑透。
村里没有灯,只有一两户的窗户透着黄。
黄是煤油灯的黄,不亮,照到窗纸上就散,散成巴掌大一块。
他没进村。
他在老槐树底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
树干空了一半,靠上去,背贴着里头的木头,比外头暖和一点。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手插进袖子里。
冷。
领子竖起来,风就从后脖颈绕开,绕到耳朵边上,耳朵一会儿就冻木了。
雪停了,风也小了。
风一小,雪不飘了。
风。
天上有云,云走得很慢,走一段,露出一点月亮,又盖上。月亮一出来,雪地就白一层;一盖上,雪地又灰回去。这么来回几趟,眼睛就乏了。
他坐着,没睡。
树皮贴着后背,凉,凉从棉袄后头渗进来,渗到脊梁骨上,停在那儿不走。
前半夜有狗叫,叫了一阵,停了。狗叫的时候,他没动。狗叫完了,村里有一扇门开了又关,门轴响了一声。
后半夜,村东头有开门的声音。
门轴响了一下,很轻。
脚步声。
不是雪地的脆响。是踩实了的响,一步一声,隔得匀。
雪地上的脚步,一步一声,不快。
走到离树十来步,停了。
陆守拙没有动。
“你比你爹来得早。”
那人说话的时候没往前看,是朝树上看。树上的老鸹窝在风里晃。
声音不高,是个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年纪,说话的时候有点哑。
陆守拙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回比上回响得长,像两块石子磨了一下。
树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得很稳,两只脚分开,一前一后,是长期在雪地里站惯了的样子。
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色的棉袄,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
黑。
看不清脸。
“你是我等的人。”
“你等的是谁。”
“陆守义。”
那人没有说话。
风把树上的雪吹下来一点,落在他肩上。
“你从哪儿来。”
“这村里,夜里没人来。”那人说,“来了的,都是找东西的。”
“场上。”
“场上的人,夜里不兴往村里走。”那人说,“路上有狼。”
“我没碰上。”
“碰上了,你就回不去了。”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还是看不清脸。帽檐下头是一层黑,只能看见下巴和嘴。
嘴是抿着的,嘴唇薄,上唇有一道竖纹,是常年咬牙咬出来的。
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你爹去年冬天来,也是夜里来的。”那人说,“他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坐到天亮。”
“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
“说了什么。”
“他说,井封了。”那人说,“他说,他封的。”
陆守拙把脚往前挪了半寸。
“井是你封的。”
“我封的。”
“用什么封的。”
“石头。”那人说,“三块石头,一层土,一层石灰。”
“为什么封。”
那人没有答。
他抬起头,往树上看。
树上有一个老鸹窝,窝里空着。
“你爹跟我说,这井不能开。”那人说,“开了,底下的东西上来,这一片就完了。”
“什么东西。”
“你爹没说。”那人说,“他只说,那东西认气。谁的气进去,它就跟谁走。”
“你身上有气。”那人忽然说。
“什么。”
“你身上有气。”那人又说了一遍,“不大,可你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爹没有。”
“我爹没有。”
“你爹一点都没有。”那人说,“他只会看,不会用。”
“这话谁说的。”
“我看得出来。”那人说,“看人走路,看人喘气,看人站着的时候,脚怎么放。”
他停了一下。
“你站着的时候,脚跟是虚的。”
“什么意思。”
“练过的人,脚跟虚,脚尖实。”那人说,“随时能走。”
陆守拙把脚往地上按了按。
冻土硬,脚底板贴上去,凉从鞋底往上走,走到脚心就停住了。
“你练过。”那人说。
“我没练过。”
“你练过。”那人说,“你身上那口气,不是自己长的。”
风从村外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晃了一下。
“你到底是不是陆守义。”
那人看着他。
看了两遍。
“你说呢。”
“砖上刻的是陆守义。”
“砖是我刻的。”
“那你是。”
“我不是。”那人说。
陆守拙往前走了半步。
“那你认识他。”
“认识。”那人说,“我跟他一个村,一个姓,一个辈。”
“你叫什么。”
“你不用知道。”那人说,“这村里姓陆的,死了三个,活着两个。你问哪个,都问不出东西。”
“那我就问死人。”
“砖上的手印呢。”
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手印是我儿子的。”
“你儿子。”
“我儿子。”那人说,“六八年,他六岁。埋人的那天,他跟着我去了后山。”
“他去干什么。”
“他要去送他叔。”那人说,“他叔死了,他要去送。”
陆守拙站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那块砖。”
“砖是他按的。”那人说,“按完了,我把他抱回来。回来的路上,他问我,叔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答。”
“我说,等你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没能长大。”他说,“六九年,出疹子,没挺过去。”
雪地上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他咽了一口,喉咙里响了一声。
“你爹挖开罐子那天,我也在。”那人说,“他看见手印,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不是陆守义的坟。”那人说,“这是孩子的。”
“所以他填回去了。”
“填回去了。”那人说,“填完了,他在上头压了一块石头。”
陆守拙看着树底下那块平石。
“这石头。”
“这石头是陆守义搬的。”那人说,“我哥搬的。”
“你哥。”
“我哥。”那人说,“他比我大六岁。”
陆守拙往前走了一步。
“你哥是陆守义。”
“他没死。”
“死了。”那人说,“六八年十月就死了。”
“那腊月渠断水,是谁断的。”
那人的眼睛在帽檐底下动了一下。
“你在场腊月断水。”
“你嫂子说的。”
“她不该说。”
“她说了。”陆守拙说,“她说,十月人没,腊月水断。中间隔两个月。”
那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沉默的时候,风又起来了,从村口进来,穿过树洞,出去的时候带一点响。风停了,雪也不下了,四周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你跟你爹一样。”那人说,“算得细。”
“我算得细,是因为账在那儿。”陆守拙说,“账在那儿,我不算,它也那儿。”
那人笑了一下。
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你爹也说过这话。”
“哪句。”
“账在那儿。”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吧。”他说,“天快亮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不像陆守义。”陆守拙说,“可你说的话,都像知道内情的。”
“我姓陆。”那人说,“这村里的陆家,就剩我们两个还喘气。”
“两个。”
“我,还有我嫂子。”那人说,“我嫂子守着这个院子,我守着这个村。”
“你守什么。”
“守那口井。”那人说,“守了三十年。”
他转过身。
“你别再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别人也会来。”那人说,“三天前,有个穿灰的矮个子来村里问过路。”
陆守拙的手停住。
“他问你什么。”
“问我,老槐树底下有没有一块石头。”那人说,“我说没有。”
“他信了。”
“他不信。”那人说,“他在树底下站了半个钟头,走了。”
“往哪儿走。”
“往西。”那人说,“回场上去了。”
他往村里走。
走了七八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揣进袖子里,动作很快。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小子。”
“嗯。”
“你不像他儿子。”
陆守拙站在原地。
“哪儿不像。”
“眼睛。”那人说,“你爹的眼睛是看地的眼睛,看什么都隔着一层。你的眼睛,是往里看的。”
他走进雪里,脚步很轻,一会儿就没了。
陆守拙站在树底下,没追。雪地上那行脚印很浅,隔几步断一处。
夜。
陆守拙站在树底下。
天边有一点灰,快亮了。
灰从东边起来,起得很慢,起一层,云就淡一层,最后剩下一条白,白得发青,把雪地照成一片冷色。他回到树底下,蹲下去。
石头上有一层薄雪,雪上什么印子都没有,平平整整,像从来没人来过,也像有人来过后又把印子抹了。
那块平石上,放着一枚铜钱。
铜钱是旧的,边上磨圆了,钱孔里穿着一根红线。
红线上打着三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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