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破茧成锋，向阳而行（4）

“郎静山？”瞿柯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个名字好耳熟……等一下，我好像听我台湾的亲戚提起过。”

“你亲戚在台湾？”

“对，我姑妈嫁到台北去了，小时候我去那边住过一段时间。”瞿柯点点头：“我姑父是个摄影爱好者，家里挂了好几张郎静山的作品复制品。

我记得姑父说过，郎静山最厉害的是暗房技术，他发明了一种叫‘集锦摄影’的方法，就是把好几张底片拼在一起，做出像华国传统山水画一样的效果。”

李阳听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一下膝盖：“你姑父说得太对了！郎静山就是把摄影和华国传统山水画的意境结合起来了，他的作品不像照片，更像是用相机画的山水画。他在暗房里做的那种拼合、遮挡、渐变的技术，放在今天PS时代都不一定能轻易复制出来。”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瞿柯回忆着，“我姑父家里挂的那张，好像叫《春树奇峰》，雾蒙蒙的山峰，近处有树，远处有云，确实特别像一幅水墨画。”

“对，那就是郎静山的代表作之一。”李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遇到知音的兴奋：“他虽然是二十世纪的人，但从清末活到了台湾时期，整个创作生涯几乎贯穿了整个现代摄影史。

你说巧不巧，亚当斯和郎静山差不多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一中一西，一个拍宏大的自然风景，一个做精致的山水意境，但都在暗房里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

瞿柯看着李阳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发现这个男孩聊起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呢？”李阳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话题拉了回来：“你是滇省楚雄人吧？楚雄那边有什么好玩的人文风情？”

瞿柯喝了一口水，认真地想了想：“楚雄最有名的当然是火把节了。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彝族的新年，整个楚雄都会点起火把，人们围着火把跳舞、唱歌、喝酒，特别热闹。”

“火把节我知道。”李阳点点头：“我听说楚雄那边还有什么‘三笙’文化？”

瞿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显然没想到李阳连这个都知道：“你功课做得还挺足。‘三笙’是指三种不同形式的彝族笙舞，有‘老虎笙’、‘小豹子笙’和‘拦街笙’。其中最有特色的是‘老虎笙’，就是模仿老虎的舞蹈。”

“老虎笙？”李阳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对这个特别好奇。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楚雄那边好像还有一个虎图腾崇拜的习俗，每年正月的时候，彝族人会装扮成老虎的样子，模仿老虎的生活习性，还会模拟耕地、播种、收割这些农事活动？”

瞿柯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意外的欣赏：“你连这个都知道？这可不是一般游客会了解的。”

“我对民俗人类学一直有点兴趣。”李阳笑了笑。

瞿柯点了点头，认真地解释起来：“你说的是双柏县那边的‘老虎笙’，彝语叫‘罗嘛’，是当地彝族倮倮支系的一种古傩仪。每年正月初八到正月十五这几天，村里的毕摩，就是彝族祭师，会主持仪式，选出成年男子，用毡子捆扎成老虎的样子，在脸上和身上画上虎纹。”

“赤身裸体？”李阳问。

“对，上身赤裸，下身用稻草和布条扎成虎裙。”瞿柯说得很自然，没有一丝扭捏：“他们装扮成老虎后，就不能再说人话，只能模仿老虎的动作和叫声。整套仪式有好几个环节，先是‘老虎’出山，然后是‘老虎’接亲，接着是‘老虎’种田，最后是‘老虎’归山。

种田那一节最有意思，‘老虎’会模仿犁地、撒种、薅草、收割、打谷，整套农耕流程一个不落。”

“这不就是活态的文化遗产吗？”李阳感叹道：“每年都在上演，每年都在传承，比博物馆里的展品鲜活一万倍。”

“对啊。”瞿柯说：“我小时候跟着外婆去看过好几次，外婆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老虎是彝族的图腾，跳老虎笙是为了驱邪纳吉、祈求丰收。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会跳的人越来越少。”

“你有没有跳过？”李阳好奇地问。

瞿柯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是女孩，老虎笙只有男人能跳。不过小豹子笙可以是小孩子跳，不分男女。我小时候跳过小豹子笙，穿着用棕叶编的小裙子，脸上画着豹纹，跟着大人跑来跑去，特别好玩。”

李阳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穿着棕叶裙子、画着豹纹在村子里跑来跑去？那画面太可爱了。”

“那时候才七八岁嘛，谁还没个黑历史。”瞿柯笑着摆摆手，但脸上分明带着一种温暖的怀念。

两个人又聊了很多。

聊到了各自小时候的趣事。李阳说他小时候在蒙自草坝，夏天跟小朋友一起去稻田里捉黄鳝，结果一脚踩进泥坑里，整个人陷进去半截，吓得哇哇大哭，最后是两个路过的解放军叔叔，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泥里拔出来的。

瞿柯笑得前仰后合，说自己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她曾经以为鸡蛋放在被窝里就能孵出小鸡，把家里冰箱里的十几个鸡蛋全塞进了自己的被窝，结果晚上睡觉一翻身，压碎了一床的鸡蛋液，被外婆追着打了好几条街。

聊到了最喜欢的书。李阳说他喜欢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瞿柯说她也喜欢，两个人就书里的情节争论起来，李阳觉得奥雷里亚诺上校是最悲剧的人物，瞿柯觉得阿玛兰塔才是最让人心疼的那个，谁也说服不了谁，越争越起劲。

聊到了最想去的地方。李阳说他想去冰岛看极光，想去肯尼亚看动物大迁徙，更想去澳洲看大堡礁的海底世界。瞿柯说她想去西藏冈仁波齐转山，想去敦煌看壁画，同样也非常想去澳洲看大堡礁的海底世界。

聊着聊着，看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些，体育场的管理员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闭场了。

李阳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都这么晚了。”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瞿柯也看了一眼手机，轻轻“啊”了一声：“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走吧。”李阳站起来，向瞿柯伸出手。

瞿柯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伸手搭在他的掌心，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心带着温热，触感柔软而干燥。

他们并肩走下看台，穿过空旷的跑道，朝体育场的大门走去。秋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和安宁。

“明天还跑吗？”李阳问。

瞿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跑。”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瞿柯在商学院就读，在东大西院。李阳的人文学院在东大东院，两院被一二一大街分隔开来，李阳想送女孩回西院宿舍，瞿柯以距离较远为由，委婉的拒绝了。

两人在体育场门口分了手，各自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李阳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瞿柯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白色的衬衣在夜色中依然醒目，像一片在风中缓缓飘远的云。

他转过身，把手插进裤兜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今晚的夜风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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