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灵机如水

橘座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第三天，它开始吃东西。第五天，它能在窗台上晒太阳。第七天，它恢复了本性——开始追着王胖子的鞋带咬。

"这猫有仇。"王胖子蹲在地上，一脸沧桑地解鞋带，"它记得是我踢过它一脚。"

"你踢它干嘛？"

"它扑过来的时候我害怕啊！"

叶青没理他。

他抱着橘座，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老街。

橘座在他怀里"咕噜咕噜"地打着呼噜。

那团黑烟被逼出来之后，这只猫瘦了一大圈，但眼睛清亮，皮毛也在慢慢恢复光泽。

叶青摸着它的脑袋，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团黑烟，是从哪儿来的。

七月八号，叶青开始做一件很无聊的事。

他满城跑。

第一天，他去了城东的中央公园。

第二天，他去了城西的老城墙遗址。

第三天，他去了北边的蛇山。

第四天，他坐地铁去了江对岸的开发区。

第五天，他在江边坐了一整天。

王胖子跟了他五天，累瘦了四斤。

"哥，我求你了。"第五天傍晚，王胖子瘫在江堤上，像一滩烂泥，"你到底在找什么？你跟我说，我帮你找，我找不着，我雇人找。"

"找气。"

"找气？"王胖子瞪着眼，"你受什么气了？谁给你气受了？我帮你出气！"

"不是那个气。"叶青说。

他站在江堤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江风灌进肺里。

他感觉到了。

很淡，但确实有——那种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青色的东西，混在空气里，被他吸进身体，然后顺着某种路径，汇入胸口那一缕青气。

"这里的空气里，有东西。"他说。

"有啥东西？PM2.5？"

叶青睁开眼。

"你感觉不到？"

"我感觉得到个屁。"

叶青点点头。

这五天，他问过很多人——王胖子、王婶、楼下打太极的老头、出租车司机。没有一个人能感觉到。

只有他。

因为只有他，身体里有一缕青气。

因为只有他，有那半块镜子。

五天下来，叶青画出了一张图。

那是一张手绘的江城地图，画在一张A4纸上，很粗糙，但能看出个大概。

图上，他用铅笔标了几个点。

中央公园：★★★★★

蛇山：★★★★☆

老城墙遗址：★★★☆☆

江滩：★★☆☆☆

西郊开发区：★☆☆☆☆

火车站：无

市中心商业区：无

他发现规律了。

草木多、人群少、离水近的地方，那股气就浓。

钢筋水泥多、人多、车多的地方，那股气就淡，甚至完全感觉不到。

"灵机。"他说出了这两个字。

王胖子凑过来看："啥？"

"这东西，叫灵机。"

"你怎么知道它叫灵机？"

叶青沉默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

那两个字，是那半块铜镜塞给他的。

就像"妖气"，就像"青冥拳"，就像"开山"。

它告诉你，你就知道了。

"我在一本书上看的。"叶青撒了个谎。

"哦。"王胖子点点头，一点没怀疑，"那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有用。"

"什么用？"

叶青卷起那张地图，塞进兜里。

"能让我变强。"

七月十号，叶青找到了第一个真正的"节点"。

在蛇山。

蛇山是江城北边的一座小山，海拔两百来米，因为在长江边上，山势蜿蜒像条蛇，所以叫蛇山。山上有座小庙，庙不大，香火一般，平日里没什么人。

叶青是下午三点上去的。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一边走一边感觉。

越往上，那股气越浓。

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已经能明显感觉到空气里的"重量"——就像从空调房走到桑拿房，湿热的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吸进去，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到山顶的时候——

"我的妈。"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我……我怎么喘不上气？"

"我也喘不上。"叶青说。

不对。

不是喘不上。

是太多了。

山顶那座小庙的后面，有一口古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栏上刻着字，已经看不清了。

那股气，就是从井里往外冒的。

浓得像雾。

叶青站在井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一缕青气在疯狂地旋转，像饿了几天的野兽见着了肉。

他盘腿坐下来。

"哥，你干嘛？"

"别吵。"

叶青闭上眼。

他开始练那套拳——不，不是练拳，是练那个"呼吸"。

青冥拳第一式"开山"，配套的有一套呼吸法。吸气时，气从鼻入，走咽喉，过膻中，沉入丹田；呼气时，气从丹田起，走脊背，散到四肢。

他一遍一遍地走。

第一遍，胸口那缕青气动了一下。

第十遍，青气转得快了一倍。

第五十遍——

"嗡。"

叶青浑身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像鸡蛋壳裂开一条缝。

然后，那股从井里冒出来的灵机，像是找到了入口，顺着他的口鼻、毛孔、皮肤，疯狂地往他身体里灌。

他的身体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

涨。

涨。

涨。

叶青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走那套呼吸法，把灌进来的灵机一点一点地"压实"。

天黑了。

又亮了。

第二天早上，王胖子在山顶找到了他。

叶青还盘腿坐在井边，身上落了一层露水。

"哥！"王胖子冲过来，"你坐了一夜？！你没事吧？！"

叶青睁开眼。

那一瞬间，王胖子后退了两步。

叶青的眼睛——

很亮。

亮得不像人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像深潭底下透出来的水光。

"我没事。"叶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咔咔咔"。

全身的骨节都在响。

他握了握拳。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力量，又大了一截。

"突破了？"王胖子瞪大眼。

"嗯。"

"什么境界？！"

叶青想了想。

"感灵境。"他说，"初期。"

"感灵境？！"王胖子激动得跳了起来，"我听小说里说过！感灵境是不是就能感应灵气了？！哥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修仙者了？！"

"差不多吧。"

"哈哈哈！"王胖子仰天狂笑，"我王富贵，认识一个修仙者！我要发了！我要……"

他忽然停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叶青正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叶青问。

"我……我没想干什么……"

"你刚才说'我要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青伸出手，按在王胖子的肩膀上。

王胖子一哆嗦。

"想学吗？"

王胖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想想想想想！"

"那就学。"叶青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上刀山下火海！"

"从今天起，每天五点起床。"

王胖子的笑容，又僵住了。

七月十五号，叶青在蛇山顶上，正式开始教王胖子练拳。

第一天，王胖子跑了八百米，吐了。

第二天，他跑了八百米，又吐了。

第三天，他跑了八百米，没吐，但躺在地上装死。

第四天，他没来。

第五天，他来了，手里拎着两斤酱牛肉，一脸谄媚。

"哥，我有个提议。"

"说。"

"我能不能……"王胖子搓着手，"只练呼吸，不练跑步？"

"不行。"

"那我只练上半身，不练下半身？"

"不行。"

"那我……"

"胖子。"叶青打断他，"你想不想变强。"

"想。"

"那就按我说的来。"

"可是我……"

"我给你算笔账。"叶青蹲下来，看着他，"你今年二十三，体重一百九十六斤。按这个趋势，你三十岁二百四，三十五岁二百八，四十岁——"

"停停停停！"王胖子捂住耳朵，"我练！我练还不行吗！"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蛇山顶上，看着山下的江城。

万家灯火。

王胖子啃着一个烧饼，一边啃一边喘。

"哥。"

"嗯。"

"你说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

叶青看着远处那一片灯火，没说话。

这几天，网上的消息越来越多了。

泰山金乌之后，是黄河水清。

黄河水清之后，是终南山白狐拜月——那段视频他看了三遍，上千只白狐跪在雪地里，对着月亮，整整齐齐地叩首。

然后是长白山。

然后是洛阳。

官方的解释一次比一次官方，一次比一次苍白。

评论区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在变。

"会变成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样子。"叶青说。

"那我们怎么办？"

叶青想了想。

"往上爬。"

"往上爬？"

"对。"叶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世道要变，就一定会重新洗牌。谁爬得高，谁就能活得好。"

王胖子也站起来了。

"那我要爬多高？"

叶青回头看他。

"你想爬多高？"

王胖子想了很久。

"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妈给我买个五毛钱的冰棍，我都能高兴三天。"他说，"我这人没啥大志气，就想着以后能天天吃肉，能给我妈买个房子。"

"那就爬到能实现这个为止。"

"那得爬多高？"

"不知道。"叶青笑了笑，"但肯定比现在高。"

他转身，往山下走。

王胖子跟在后面。

山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那股淡淡的、凉丝丝的"灵机"。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亮拉得很长。

在他们身后，那口古井里，青色的雾气缓缓升腾。

井栏上那些看不清的刻字，在月光下，隐约显出两个字。

——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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