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价可跌

“姜姑娘。”

姜照停下。

长道被两个人挡住。前头那个四十上下，袖口绣一片晋阳宋氏云纹。后头那个没穿宋家的衣裳，青灰短打，手背上有绳子勒出来的旧痕。

“宋管事。”她说。

“宋昌。”那人笑着行礼，腰弯得足，“姑娘记性好。”

“我刚从台上下来。”

“所以来得急。”宋昌从袖里摸出一张纸，“三千灵石，请姑娘签一张字据。三年不进晋阳。”

“你们姑娘今天接了我的名。”

“接了。”

“浮玉宫的帖子今早出的泽。”她说，“名在谁身上，请的便是谁。你族里那几位长辈今晚要睡不着。”

宋昌脸上的笑没动，纸也没收：“姑娘的消息卖不卖。”

“卖。”

“多少。”

“五千。”

“姑娘。”宋昌笑出声，“这条消息我今早已知道了。”

“你知道帖子出泽，不知道浮玉宫出了多少价。”她说，“五千灵石，我把浮玉宫开的条件卖给你。”

宋昌看了她一会，把手伸到后头。那人递上一只钱袋，压手。

“五千。”宋昌说，“姑娘讲。”

“五十万。三年内，把甲等第一从宋昭华身上拿回来。”

钱袋在宋昌手里没动。

“浮玉宫要那个名做什么。”他说。

“我也问过。”姜照把钱袋接过来，掂了一下，塞进袖里，“他说他不要名，他要宋昭华拿不住。”

宋昌把那张字据慢慢卷起来，塞回袖中。后头那人的手从腰后抽出来，露了半截绳头。

“那第二个法子，姑娘也听听。”宋昌说，“借名契第四条。原主死于借期内，名不归还。”

姜照往后看了一眼。泽边石阶上坐着几个摆渡的，再远些有人靠着栏杆剥莲子。仙盟的验册船泊在西岸，船头的灯没熄。

脑子里那把声音响得干脆。

【当前估价：零。】

【可支取：零。】

【提示：价非恒有。】

她这笔价卖得干净。名出手，价归承名的人，她身上一文不剩。那截火，那唯一的力气，已经烧在第一枚钉子上了。

“三千太少。”她说。

“姑娘开价。”

“我不要钱。”姜照抬脚踩上石阶，往上走了两步，转过身，“我请验册。”

宋昌往前一步：“姜姑娘。”

“西岸的船还没走。”她朝泽上的灯抬了抬下巴，“管事要在这里办我，得先问仙盟同不同意。”

穿短打那个往前走，被宋昌抬手拦住。

“都听着。”姜照朝泽边开口，“晋阳宋氏出三千灵石，买我三年不进晋阳。”

剥莲子的散修抬起头。摆渡的放下船桨。

“我回一个价。”她说，“三万。买我这三年不进宋家的门。”

“三千。”宋昌的声音压下来，“姑娘胡说。”

“西岸的！”她喊，“验册的！”

船头那盏灯晃了晃，有人上了小舟，两个人摇桨，水声一路近到石阶。

验册官下船，四十上下，怀里抱着册子，鞋底沾着泽泥。

“谁在闹。”

“我在卖东西。”姜照把《出册文》递过去，“甲等姜照，第几号，你看。”

那人把文书凑到灯下，翻到落印那一页，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出册文是真的。”他说，“借名契有录？”

“落仙台录了，编号在文书上。”

“录了。”验册官把文书还她，“借期内你二人各有其份，谁都不许私下动这个名。”

“我请登记一条。”

“什么条。”

“晋阳宋氏出三千灵石，买我三年不进晋阳。”姜照说，“连带我出的三万，一起登记。日后结算价，这条要算进去。”

验册官抬眼看她。

“规矩上说，借期内出册人可以请登记境内一切与名相关的往来。”姜照说，“这话是你们册子上写的，还是我自己编的。”

“册上有这条。”验册官把册子翻开，取笔蘸墨，一条一条写，写得慢，“出册人姜照，报晋阳宋氏出三千，买其三年不入晋阳。”

“还有我出的三万。”

“出册人姜照，自报三万，买三年不入宋氏门。”他写完，落印，“登记在案。”

宋昌站在原地，看着那枚印落在册上。

“自今日起，宋氏与甲等第一所涉往来，皆有册可查。”验册官抬起袖子，把笔收进袋里，“要动她，先来船上报。”

姜照把袖里的五千掏出来，数出一小把，递给验册官：“登记费。”

验册官收了。

“姜姑娘。”宋昌的声音平了下去，“宋氏会给姑娘备礼。”

“礼不用备。”她说，“到晋阳的路上别让我再见着宋家的人。见一次，我登记一次。登记费我付得起。”

宋昌带人走了。穿短打那个走得最慢，走出半条道，回头看了她一眼。

石阶下有人喊起来：“这姑娘刚才是三万？”

“三万，第一次。”姜照说。

“她抢了执册官的活。”剥莲子的那位站起来，手上汁水在衣角擦了，“我再听一回。四万。”

“四万。”姜照说，“等你落话。”

“你还没念过文书。”

“我念一句给你听。”她抖开文书，“‘出册人姜照，三年为期，可离籍远行，不算逃册。’念完了。”

“那四万我给得起。”散修把钱袋解下来，“不过我就是想看你再喊一回。”

脑子里那把声音响了。

【估价：四万。】

【可支取：四千。】

【注：价逾三个时辰未复，折半。】

她把这行数字记下。四千，够换一条命里最要紧的一句话。

“四万，第二次。”她把文书卷起来，“还有谁加。”

“五万。”

“六万。”

“五十万。”

这一声从水上来的。全场往泽上看。一艘浮舟贴着石阶停下，船头立着个人，白袍，腰上一枚青玉牌。

“浮玉宫。”那人朝长道这边揖了揖手，“请姜姑娘替浮玉宫办一件事。定金五十万。”

脑子里那把声音换了数。

【估价更新：五十万。】

【可支取：五万。】

【注：价逾三个时辰未复，折半。】

“姜照。”

“裴渡。”那人说，“浮玉宫，排行第二。”

“你报五十万。”

“报高了？”

“不高。”她说，“三年后我要还七十四万。你这五十万来得正好。”

裴渡笑了一下，把腰牌收回袖里：“我请你办的事，你听完再谈价。”

“三年内，把甲等第一从宋昭华身上拿回来。”

“你已经问过别人我开的条件了。”他说，“也好。”

“办到了，剩下五十万付清。办不到，你欠我五十万。”

“你要那个名做什么。”

“我不要名。”裴渡说，“我要宋昭华拿不住它。”

长道上有风，把船帘吹出声音。

“另外你要清楚一件事。”裴渡踢了踢舟绳，“你如今的价，三个时辰没有人再开口，就折一半。”

“谁定的。”

“你脑子里那个东西定的。”他说，“我猜的。但你刚才听见它报数的时候，眼睛动了。”

姜照看着他，没接这句。

“折到二十五万的时候给我递个信。”裴渡说，“我再看要不要加。”

“我应了。”她说，“先支五万。”

“今夜送到你手上。”

“现在。”她说。

裴渡抬手，身后的人把一只皮袋放到石阶上，落地的声音很闷。五十万报得轻，五万沉。

“这一笔买什么。”他问。

“买一味药。”

“什么药。”

“换脸的药。”姜照说，“我把脸换了，这价就没了，往后谁也不用来买我。”

裴渡没急着答。他把舟绳踢到桩上绕了两圈，才抬头：“那味药，浮玉宫有。”

“多少钱。”

“不卖钱。”他说，“你先把自己值回五十万。”

她提起皮袋，转身要走。

“姜姑娘。”裴渡在船头又开口，“姜氏药庐那场火，你一个人点的？”

“是。”

“烧完才走的？”

“看完梁塌了才走的。”

裴渡没再问。船帘落下，浮舟退开，水面上的日影跟着碎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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