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憨子开矿，公公上架

周宸到山西大同的时候，矿上已经闹了三天了。

几千个矿工堵在矿口，手里攥着镐头铁锹，对面是刘公公从当地雇来的百十个打手，双方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动手。周宸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眼，扭头问骆养性：“骆大哥，那穿绸衫的胖子就是刘公公？”

骆养性点头：“矿监税使刘全，宫里派出来的，据说跟司礼监那边有点关系。”

“哦。”周宸下了马，溜溜达达往人群里走。骆养性赶紧带着锦衣卫跟上去。

矿工们看见来了个穿锦袍的年轻人，后头跟着带刀侍卫，不知道什么来头，齐刷刷往两边让了让。周宸走到矿口正中间，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插的牌子，上头写着：“奉旨开矿，入井先交二两，出煤过秤抽三成。”旁边还有块小牌子，字更小，写着：“歇工税每日五文，工具磨损费每日三文，井口管理费每日两文。”

周宸歪着头看了半天，扭头问旁边一个老矿工：“大爷，你一天挖煤能挣多少？”

老矿工苦着脸：“好时候能挖个百来斤，卖五六百文，刨了税和费，到手不到二百文。赶上井下不好挖，一天白干还得倒贴。”

“倒贴？”

“歇工税得交啊，不下井也得交，刘公公说了，人在矿上待着就得交钱。”

周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那百十个打手走过去。打手们齐刷刷后退一步，领头的舵主壮着胆子喊：“站住！刘公公说了，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我不是闲杂人等。”周宸从怀里掏出御前腰牌晃了晃，“我姓周，我姐夫是崇祯。刘公公在哪儿？我找他聊聊。”

刘全正在矿口搭的棚子里喝茶，旁边搁着账本和戥子，桌底下塞了个铁匣子。周宸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刘全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抬头瞅了他一眼，没当回事：“哪来的？矿上不许闲人进，出去出去。”

“我姓周。”周宸蹲下来跟他平视，“刘公公，你这矿上收多少种税？”

刘全斜着眼：“你管得着吗？咱家是宫里派出来的，收多少税皇上心里有数。”

“皇上心里有数？”周宸挠头，“那我回头问问姐夫，看他知不知道你收歇工税。”

刘全脸色微变，把瓜子搁下了：“你姐夫谁啊？”

“崇祯。”

刘全愣了两息，随即嗤笑一声：“哟，唬谁呢？皇后娘娘就一个堂弟，是个憨子，你——”

“我就是那个憨子。”周宸憨憨一笑，“刘公公，你刚才说谁是憨子？”

刘全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上下打量了周宸半天，又看了看门口戳着的骆养性和锦衣卫，额头上开始冒汗，嘴上还硬撑：“周……周公子啊，失敬失敬。这矿上的税是宫里定的规矩，咱家只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得有个章程。”周宸从怀里掏出小本本，“你把收税的名目挨个写下来，我看看哪条是宫里定的，哪条是你自己加的。”

刘全支支吾吾：“这……名目挺多，一时半会儿写不完……”

“那就慢慢写。”周宸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从兜里掏出一把炸蝗虫，嘎嘣嘎嘣嚼起来，“我等着。”

刘全磨蹭了半个时辰，写了七条名目。周宸接过来看了看，递给骆养性：“骆大哥你看，这‘入矿税’‘出矿税’‘过路税’‘歇工税’‘工具磨损费’‘井口管理费’——还有这‘呼吸费’是啥？”

刘全擦汗：“矿洞里空气不好，咱家给矿工配了风箱往里头灌风……”

“灌风还收钱？”周宸一脸纳闷，“我姐说喘气不要钱。”

骆养性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公子，按大明律，矿监税使只可征收正税，不得擅立名目。刘全这七条里头，只有一条是宫里定的正税，剩下六条都是私加。”

“私加了多少？”周宸问。

骆养性翻着账本：“臣粗算了一下，三个月收了三千多两。”

周宸扭头看刘全：“刘公公，三千两呢，你挺能收啊。”

刘全扑通跪了：“周公子！咱家也是没办法！宫里司礼监那边每月要孝敬，咱家不收税拿什么交差——”

“司礼监谁让你孝敬的？”

刘全嘴一秃噜：“王……王公公……”

“哪个王公公？”

“王体乾王公公……”

周宸扭头看骆养性，骆养性凑过来小声说：“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宫里排得上号的大珰。”

“哦。”周宸点头，低头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刘全私加税目六条，三个月贪三千两，每月给王体乾孝敬若干。记上了。”

刘全趴在地上直哆嗦：“周公子！咱家这就退钱！全退！求您别把咱家交出去——”

“退钱是肯定的。”周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蝗虫渣，“至于交不交出去，看你态度。”

刘全赶紧爬起来，把铁匣子打开，里头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周宸让他把银子搬到矿口，挨个退给矿工。几千个矿工排着队领钱，领一个周宸就在小本本上画个勾，画到第一百来个的时候，他扭头问刘全：“刘公公，你收了三个月，矿工们天天交，你退这么点儿够吗？”

刘全哆嗦着：“咱家……咱家把私房银子也添上……”

“那你添。”周宸蹲在旁边盯着他，“添完了写保证书，以后再私加税目，我直接把你送京城找姐夫。”

刘全一边写保证书一边抹眼泪。旁边矿工们领了钱，有个年轻后生忽然喊了一嗓子：“周公子！这刘全还打过人！上个月老赵头交不上歇工税，他让人把老赵头的锅砸了！”

周宸扭头看刘全。刘全脸白了：“那、那是底下人动的手，咱家不知情……”

“你不知情？”周宸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指着矿口那架两丈多高的井架，“你上去。”

刘全仰头看了看井架，腿肚子直转筋：“周公子！咱家是宫里的人！您挂咱家就是打皇上的脸——”

“我没打姐夫的脸。”周宸把他拎起来往井架底下走，“我让你上去吹吹风，清醒清醒。我姐说了，干了坏事不认账的，得挂起来晾晾。”

刘全被挂在了井架最顶上，双手绑着吊在横梁上，底下几千矿工仰头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刘全在顶上晃荡，嘴里还喊：“周宸！你等着！咱家回去告诉王公公——”

“你去告。”周宸蹲在井架底下啃蝗虫，冲他摆摆手，“告完了我找你，你再挂一回。”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回了京城。王承恩在宫里急得团团转，连夜去找周皇后：“娘娘，周公子把矿监刘全挂在井架上了……”

周皇后正在灯下绣花，头也没抬：“挂就挂吧，让他吹吹风清醒清醒。”

王承恩嘴角抽了抽：“可刘全是司礼监王体乾的人……”

“王体乾的人怎么了？”周皇后剪断绣线，抬头看他，“王体乾的人就能私加税目盘剥矿工了？王公公要是觉得不妥，让他来找本宫说。”

王承恩：“…………奴婢这就去回王公公。”

王体乾听说之后，在司礼监值房里转了三圈，最后一咬牙：“算了，刘全那蠢货自己不长眼，撞上那憨子。咱家不管了，让他挂着吧。”

第二天，刘全在井架上挂了一整夜，被放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不会打弯了，跪在地上直磕头：“周公子！咱家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税目全撤！银子全退！”

周宸蹲下来看着他：“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

“那行。”周宸把保证书叠好揣怀里，拍了拍刘全的肩膀，“回去跟王体乾说一声，下回别派人来矿上乱收了。我姐说了，宫里的人更得守规矩。”

刘全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跑了。

骆养性在旁边记完了折子，抬头问周宸：“周公子，王体乾那边要不要一并查了？”

周宸想了想：“先不查。我姐说了，打狗看主人。王体乾是姐夫跟前的人，得姐夫自己管。我回去跟姐夫说一声，让他看着办。”

骆养性点头，在折子末尾添了一笔：周公子言“打狗看主人”，臣以为此语虽憨，理却不糙。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周宸回京把矿税案子往崇祯桌上一搁。崇祯看完折子，听说刘全被挂了井架，又听说王体乾每个月收孝敬，脸沉下来了。他把王体乾叫来问话，王体乾跪在地上狡辩了半天，崇祯越听越火，正要发作，周宸蹲在旁边忽然插嘴：“姐夫，王公公说他不知道刘全加税的事儿，你信吗？”崇祯还没说话，周宸又补了一句，“我姐说撒谎的人鼻子会变长。王公公你鼻子好像长了。”王体乾下意识摸鼻子，摸完才反应过来，脸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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