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遗嘱

五月的云栖村，槐花开了满树。

沈清辞坐在外婆家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面前绷着一方素绢。针尖穿过绢面，带出一朵半开的槐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细若蚊足。

“清辞，你这手双面绣，火候到了。”外婆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看了半晌，点了点头，“你妈要是能看到……”

话到一半，老人家摆摆手，没再说下去。

沈清辞抬头，笑了笑：“外婆，我给您绣个香囊，装张爷爷配的安神药，您戴着睡觉踏实。”

外婆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嘴上却硬：“少来，你就是想哄我把那套金线给你用。”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这在云栖村是稀罕事，村里住的都是退休的老先生老太太，平日连个快递都少有。沈清辞起身，透过篱笆墙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额头冒汗。

“请问，是沈清辞小姐吗？”***在门外，客气得过分。

“我是。”

“我是正弘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受您母亲苏婉女士生前委托，前来宣读遗嘱。遗嘱有规定，必须您本人到场，年满十八周岁，方可公布。”

沈清辞愣住了。母亲去世时她才五岁，她对母亲的记忆只有模糊的片段：一双温柔的手，一首哼不全的摇篮曲，和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外婆从藤椅上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去吧，你妈给你留了东西。”

张律师补充道：“另外，苏婉女士的遗嘱中有一项特殊条款，涉及一份婚约。按照约定，需要您本人和……陆氏集团的陆霆深先生，共同在场，方可公布。”

“陆氏集团？”沈清辞没听过这个名字。

外婆冷哼了一声：“你妈给你找了个婆家。当年你妈帮过陆家老太太一个大忙，老太太非要结亲，你妈推不掉，就定了这么个约定。”

沈清辞沉默片刻，问张律师：“如果我不去呢？”

“那遗嘱中关于沈氏企业的百分之二十股份，将全部捐给慈善机构。”张律师擦了擦汗，“还有您母亲留给您的那些……私人物品，也将一并封存。”

沈清辞看了一眼外婆。外婆正低头整理绣线，装作不在意，但手指微微发抖。

“我去。”沈清辞说。

她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把绣到一半的绢面卷好放进布袋，犹豫了一下，又把针线盒也塞了进去。临出门，外婆叫住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匣金线。

“拿着。”外婆把匣子塞进她手里，“你妈当年嫁进沈家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手绣活。你比她强，你还有外婆。”

沈清辞抱了抱外婆瘦小的身体，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云栖村，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沈清辞从后视镜里看到外婆站在村口，一直没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影——是张爷爷，村卫生所的老中医，手里还拎着药箱，像是刚给外婆看完诊。

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山下的城市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些高楼像一根根竖起的针，整整齐齐地扎进灰蓝色的天空。

张律师从副驾转头递过来一份文件：“沈小姐，这是您母亲遗嘱的摘要，您先看看。简单来说，您母亲苏婉女士名下持有沈氏企业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她去世后由您继承，但需要您年满十八岁且本人到场宣读遗嘱后，继承程序才能正式启动。”

“沈氏企业现在谁在管？”

“您父亲沈国栋先生，持股百分之四十五。其余股份分散在几位小股东手里。”张律师顿了顿，“不过，您继母刘慧敏女士也在公司任职，担任副总。”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对沈国栋的记忆比对母亲还模糊。五岁那年，母亲去世后不到三个月，沈国栋就把刘慧敏和她女儿沈梦瑶接回了家。外婆去沈家接她的时候，刘慧敏正张罗着重新装修儿童房——给沈梦瑶的。

外婆当场发了火，把沈清辞的东西一卷，带回了云栖村。沈国栋没拦，刘慧敏倒是装模作样地挽留了几句，最后说“孩子跟着外婆也好，乡下空气新鲜”。

从此，沈清辞再没见过父亲。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市区。沈清辞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楼群，忽然问：“张律师，那个陆霆深，是什么人？”

张律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陆氏集团的掌权人。二十五岁，十八岁接手家族企业，七年时间把陆氏的版图扩大了十倍，涉及地产、金融、科技、文化各个领域。怎么说呢……外界对他的评价是，商业奇才，但性情冷淡，不近人情。”

“他同意这门婚约？”

“这个……据我所知，陆老太太是力主此事的人。至于陆霆深先生本人的态度，我们律所没有接到他拒绝的消息。”

沈清辞没再说话。她从布袋里摸出绷子，靠在椅背上开始穿针。

张律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犹豫道：“沈小姐，前面就到沈家了。您父亲和……刘女士，都在等着。”

“嗯。”

针尖穿过绢面，一朵槐花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静静绽开。张律师看着那朵花，不知为何，心里踏实了几分。

车子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沈清辞收好针线，推开车门。五月傍晚的风裹着一种陌生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扇气派的雕花铁门，门后是一条铺着红砖的甬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月季。

铁门自动打开。一个穿围裙的阿姨小跑着过来，殷勤地接过沈清辞手里的小包——那包又旧又小，和这栋别墅格格不入。

“小姐回来了！先生和太太在里面等着呢，哦对了，梦瑶小姐也在——”

“叫我清辞就好。”沈清辞打断她。

她走进客厅，脚下的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客厅正中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沈国栋比她记忆中胖了一圈，两鬓有了白发，看见她时嘴角抽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刘慧敏保养得宜，穿一件墨绿色旗袍，端着茶杯，笑意不达眼底。旁边坐着一个和沈清辞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最新款的连衣裙，正举着手机自拍，看见她进来，手机都没放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清辞，回来了。”沈国栋站起身，走过来两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再靠近，“路上累了吧？张律师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就好，那就好。”沈国栋搓了搓手，“明天陆家那边安排了见面，你和霆深见一面，把婚事定下来。陆老太太那边催得紧，我们也不好拖——”

“爸，”沈清辞平静地打断他，“我妈留给我的东西，除了股份和婚约，还有什么？”

沈国栋脸色微变。刘慧敏放下茶杯，声音柔柔的：“清辞，你刚回来，先歇歇。那些事以后慢慢说——”

“我想现在知道。”

客厅安静了几秒。沈梦瑶收起手机，用一种看热闹的表情盯着她。

沈国栋叹了口气：“你妈留了些东西，在楼上的保险柜里锁着。律师说，等遗嘱正式宣读之后才能打开。”

“那明天见完陆霆深，后天可以宣读遗嘱吗？”

“可以是可以……”沈国栋看了一眼刘慧敏。

“当然可以。”刘慧敏接过话，笑容得体，“清辞，你妈妈留下的东西，我们一直好好保管着，就等你回来。”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谢谢刘阿姨。”

她笑容温和，声音平静，但刘慧敏不知为何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沈梦瑶在旁边嗤笑一声：“装什么装，乡下待了十几年，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沈清辞没理她，转头看向沈国栋：“我住哪个房间？”

“三楼，朝南那间。”沈国栋连忙说，“以前你妈妈的房间。”

沈清辞点了点头，提着自己的小包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她听见刘慧敏压低声音说：“你看见她那包没？跟要饭的似的。老太太在乡下能教出什么好来？明天陆家要是看不上，婚事吹了，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可就是咱们的了……”

沈清辞脚步没停。她推开三楼朝南的房间门，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扑面而来。房间布置得素净，床单被套都是新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正旺。

她放下包，走到窗前。从这里能看见楼下的花园，甬道尽头的铁门关得严严实实。远处，城市的灯火正在亮起来，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沈清辞从布袋里摸出外婆给的金线匣子，打开，金线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又摸了摸绷子上绣到一半的槐花，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外婆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外婆的声音传出来：“到了？吃饭没？别跟那家人客气，你妈留下的东西，该你的就是你的。那个什么陆家的，要是不好，外婆给你撑腰，咱不嫁。”

沈清辞笑出声，回了一条：“知道了外婆，您早点睡。”

她把手机放下，从针线盒里抽出一根金线，对着灯光穿进针眼。

针尖落下，一只金丝雀的轮廓在绢面上渐渐成形。

明天，她要去见那个据说“性情冷淡”的陆霆深。而她此刻想的却是，外婆说得对，该她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少拿。

至于那个婚约——

沈清辞抿了抿嘴角，继续穿针引线。

见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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