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崇祯元年

十七本账抬进来，占了半间屋子。

王福按年份码好，最早的一摞摞角都霉了，一碰就掉渣。屋里立刻有了一股味——陈年纸张，混着霉、混着香（帐页里夹着防虫的香草），还有一点点旧墨的腥。

林锋让人把窗户全打开。

"三爷，风大。"王福说。

"翻页的人不能捂。"

王福就不说了，搬了个小凳坐在边上，手里拿了块湿布，替他按书页。

林锋看账的方式，跟这府里的人不一样。

他不从头往后看，他从"对不上"的地方看。

第一本翻到第四十三页，他停下来。

"这一笔，米，三百石。"

"是。"王福凑过来，"去年七月，王府买米。"

"后面跟的价，每石二两四。"

"是。那年米贵。"

"八月那一笔，米，二百石，每石一两八。"

王福愣了。

"同一年，隔一个月，价差六钱。"林锋抬起眼，"王福，汉中七月的米，会比八月贵吗。"

王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七月是新米还没下来的时候，青黄不接，贵。"林锋说，"可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有三百石卖给你？"

屋里的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王福的手停在书页上。

"三爷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林锋说，"我算账。"

这一天他翻了五本。

翻了五个时辰，中间吐了两次，最后一次连水都吐出来了。他把碗放下，闭眼靠了一会，接着翻。

到天黑，他在桌上画出一张图。

不是账。是三条线。

第一条，从"火耗"出去。火耗是完粮的时候加征的损耗，说是一成，账上写一成，实际收的时候是一成半到两成。多出来的那半成，账上没有。

第二条，从"采买"出去。米、炭、油、布，每一样都比市价高三成。三成是个很讲究的数——刚好到"不算太过分"的边上，也刚好够所有经手的人分。

第三条，从"赏"出去。每个月都有一笔"赏"，数目不大，十几两，二十几两，写的是"赏下人"。可这府里的下人，一年赏不了这么多。

林锋用茶水在桌上把那三条线连起来。

三条线，汇到一个人。

"曹安。"

王福低着头，没敢接话。

"他一年拿多少。"

"三爷，奴才不知……"

"你知道。"林锋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买药的钱是哪里出的。"

王福的脸涨红了。他把手里的湿布放下来，两只手在自己膝盖上按了按，才开口。

"一年……大概两千两。"

两千两。

林锋在心里换算。按汉中的米价，两千两够一千人吃四个月。按军饷，够汉中卫一个所发半年的饷。

"王爷知道吗。"

王福沉默。

"我问，王爷知道吗。"

"王爷……"王福的声音很轻，"王爷不爱听这些。"

林锋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是不爱听。

这就是这个朝代最大的问题：所有人都在一个烂系统里，所有人都知道它烂，所有人都学会了不看。

不看的人，活得下去。

看的人，会死。

他把桌上那滩茶水抹平了。

"我不动他。"他说。

王福猛地抬头。

"三爷——"

"现在不动。"林锋说，"我要的是他把钱花到哪里去。这条线，我要自己捋。"

"那要是他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林锋笑了一下，"你今天抬十七本账进来，全府都知道了。"

王福的脸色变了。

"那三爷为什么还要抬？"

"因为我要让全府知道，我在算账。"林锋说，"一个人开始算账，比一个人开始打人，更让人睡不着。"

那天夜里，林锋让人把王福叫去睡了，自己一个人坐在灯下。

他把灯芯拨小了一点。

不是为了省油，是为了让外面的人看不清楚屋里有没有人。

他需要一点时间，想一件更重要的事。

账是表。兵是本。

这个王朝还剩十六年，可它垮掉的时候，不是一天垮的。它是一寸一寸烂下来的：先是兵不能打，然后是粮运不上来，然后是朝廷收不到钱，然后是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找退路。

他现在在汉中。汉中在陕西南边，靠着四川，四面是山。

这个地方，在他读过的那些战史里，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守得住，出不去"。

他不打算出去。

至少今年不出去。

今年他要把三件事做成：

一，身体。这具身子现在连半炷香都撑不住。

二，钱。账要清，但不能清得太干净——他需要曹安继续贪，因为曹安贪来的钱，是他唯一能动用的"暗款"。

三，人。他需要几个能替他死的人。这比钱难。

想到这里，他把灯吹了。

黑里，他忽然想起一件完全无关的事——

边境上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他们守在一个废弃的哨所里，七天没有补给。第八天早上，一个当地的老人背着一袋土豆，从雪里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叫什么。

他这辈子最想吃的东西，就是那袋土豆。

林锋在黑里躺着，忽然发现自己眼睛有点热。

他把手背压在眼睛上，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把王福叫醒。

"明天，我要出府。"

第二天，三月二十三。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汉中城的街面全是泥。

林锋换了一身青布直身，让王福找了顶旧毡帽。他在铜镜里看了一眼自己——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脸白得过分，颧骨上有一道还没消的淤青，眼窝陷得很深，眼神不对。太稳了，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把眼皮垂了一点。

"王福，我像什么。"

王福在旁边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像……刚病好的。"

"不像王爷家的三爷？"

"……不像。"

"那就好。"

出门之前，他去了祠堂。

祠堂里放着族谱，还有各房的牌位。香是新的，说明有人在天天上香。

他站在自己的那块牌位前面——不对，是活人的名字，写在族谱的一行上：朱由栩，瑞王第三子，庶出。

庶出两个字，墨色比别的深一点，是后来添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的凹痕。

"行。"他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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