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抽签

点兵是九月二十六。

在汉中卫的校场上。

林锋是去看的。他没有资格看，可张彪让人给他送了一张帖子。

帖子上只有四个字：「来看看。」

校场在城西，三十亩大，跑马能跑一圈。场子中间有一个土台，台上摆着一张桌，桌上放着一个木斗。

斗里是竹签。

汉中卫在册两千八百人，实在一千一百人。一千一百根签，三百六十根上头画了红圈。

抽到红圈的，去京师。

“三公子。”周百户在旁边陪着，“您站这儿看。”

“抽签的规矩是什么。”

“抽到谁的签，谁去。”周百户说，“张指挥定的，说是公平。”

“公平。”林锋说。

“公平。”周百户说，“三公子，这法子是张指挥想的。他说，抽签这事，谁也怨不着谁。”

林锋没有说话。

他看见队伍排成五列。

第一列是左千户所的，人还像样。第二列是中千户所的，也行。第三列、第四列，人就不行了。第五列，一半是老头，一半是半大的孩子。

“周百户。”

“在。”

“第五列是什么人。”

“右千户所的。”周百户说，“三公子，右千户所是后所，最穷。”

“为什么最穷。”

“因为他们的地在山那边，收成不好。”周百户说，“也因为右所的千户，去年换了一个。”

“换成谁。”

“换成曹同知的侄子。”

林锋没有说话。

抽签开始。

一个一个上来。

抽到白签的，退到左边。抽到红圈的，退到右边。

抽了半个时辰。

右边站了两百多人。

林锋看见一个老兵。

五十来岁，个子很高，背有点驼，脸上有一道疤。他抽了一根签，看了一眼，把签往袖子里一塞，往右边走。

走得很稳。

“那个人是谁。”

周百户看了一眼。

“姓吴，吴老蔫。”周百户说，“右所的，当兵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周百户说，“他儿子也在卫所，去年病死了。他家里还有一个老婆，一个孙子。”

“他多大。”

“五十三。”

“五十三岁去勤王。”

“三公子，抽签抽到的。”周百户说，“这没法子。”

林锋站了一会儿。

“周百户。”

“在。”

“我能不能跟他说几句话。”

“能。”周百户说，“抽完签的，等张指挥训话。还有半个时辰。”

吴老蔫坐在校场边的石头上。

他在磨刀。

刀是一把腰刀，刀身上有锈。

“老人家。”

吴老蔫抬起头。

“三公子。”

“你认得我。”

“汉中城里谁不认得您。”吴老蔫说，“您在城门口开粥厂。”

“我姓朱。”

“我知道。”吴老蔫说，“我叫吴有田，人都叫我吴老蔫。”

“你抽到了。”

“抽到了。”

“去京师，两千四百里。”

“两千四百里。”吴老蔫说，“我算过了，走六十天。一天四十里。”

“你走得动？”

“走得动。”吴老蔫说，“三公子，我一天挑土能挑二十担。”

林锋在他旁边坐下。

“你为什么磨刀。”

“因为刀锈了。”吴老蔫说，“三公子，这把刀是我爹留下的。我爹当了三十年兵，这把刀跟了他三十年。他没打过仗，刀就锈了。”

“你打过仗吗。”

“没有。”吴老蔫说，“我当了三十一年兵，没打过仗。我干过的事是：修城墙，运粮，押货，看门。”

他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刃。

“三公子，我这三十一年，一共领了十一次全饷。”吴老蔫说，“剩下的年头，领一半，或者三成。”

“你怎么活。”

“押货。”吴老蔫说，“一趟二两。一年跑四趟，八两。”

“今年跑了几趟。”

“一趟。”吴老蔫说，“今年卫所的货少。”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

“在。”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婆，六十一。孙子，九岁。”吴老蔫说，“儿子去年死的，媳妇改嫁了。”

“你走了，她们怎么办。”

吴老蔫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刀放下。

“三公子，我今天早上，跟我老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去一趟，回来就好了。”

“能好么。”

“不能。”吴老蔫说，“三公子，我知道我回不来。我五十三了，走两千四百里，走到就得躺下。就算走到了，那边在打仗。”

“那你还去。”

“我不去，谁去。”吴老蔫说，“三公子，卫所里抽签，抽到谁是谁。我要是躲了，下一个抽到的就是我隔壁的老陈。老陈四十七，他家里有三个孩子。”

林锋看着他。

“老人家。”

“在。”

“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一石粮，一件棉衣。”林锋说，“你走的那天，我送到城门口。”

吴老蔫愣住了。

“三公子，这——”

“不是白给。”林锋说，“你走了，你老婆和孙子，我管。一天两顿粥，冬天一件棉衣。管到你回来。”

吴老蔫的手在刀上停住了。

“三公子。”

“嗯。”

“您这话，是当着人说的，还是私下说的。”

“当着人说的。”林锋说，“我一会儿还要跟另外三百五十九个人说。”

吴老蔫站起来。

他比林锋高半个头。

“三公子。”他说，“我给您磕个头。”

“不用。”

“要磕。”吴老蔫说，“三公子，我这三十一年，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跪下去。

林锋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你记住一件事。”

“您说。”

“你走的时候，别把刀带在身上。”

“为什么。”

“因为刀带在身上，路上会有人抢。”林锋说，“你把刀留给你孙子。你到京师，用卫所的刀。”

吴老蔫看着他。

“三公子，我这把刀，是我爹的。”

“我知道。”林锋说，“所以你孙子得替你收着。你要是带走了，刀就跟你一起埋在外头了。”

吴老蔫沉默了很久。

“三公子。”

“在。”

“我记住了。”

张彪的训话，只说了三句。

“你们三百六十个人，是汉中卫的脸。”

“走到京师，别丢人。”

“回来的时候，我给你们接风。”

底下没有人说话。

训完话，张彪走下台。

他经过林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三公子。”

“张指挥。”

“你刚才在跟吴老蔫说什么。”

“说他家里的事。”

“说多久。”

“一炷香。”

张彪看着他。

“三公子，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知道。”

“你说说。”

“我把三百六十个人的家口，接到了我手里。”林锋说。

张彪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太好看。

“三公子，你这个人，真会算。”

“张指挥，我不是算。”林锋说，“我是看。我刚才在台上看了一炷香，看见三百六十个人里，有两百多个是四十岁以上的。这些人走到京师，能回来的不到一百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抽。”

“我抽。”张彪说，“三公子，我要是不抽，就得罪人。抽签最公平，抽到谁是谁。我要是点着名挑，点谁谁恨我。”

“所以你抽签。”

“我抽签。”张彪说，“三公子，这就是卫所。卫所不是打仗的地方，是分东西的地方。分粮，分饷，分死活。”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三公子，我还有一件事。”

“请说。”

“你刚才给的那一石粮，一件棉衣，是好事。”张彪说，“可你做这件事，只花了一百多两。一百多两，买了三百六十个人的心。”

“是。”

“这买卖，我做了十一年，没做成过一次。”张彪说，“因为我给的是饷，饷是朝廷的。你给的是粮，粮是你自己的。”

他走了。

林锋站在校场上。

太阳快落山了。

三百六十个人排成队，往营房走。

吴老蔫走在最后。

他手里没有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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