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一百个人

四月二十八，张彪请林锋去卫所吃饭。

卫所的厅很小，菜也简单。

四个菜：一盘咸鱼，一盘腊肉，一盘青菜，一盘豆腐。

酒是米酒。

“三公子。”张彪给他倒了一杯，“这酒不好，你别嫌。”

“不嫌。”

“我在卫所喝了十一年这个酒。”张彪说，“一年四坛。多了喝不起。”

林锋端起杯子。

“张指挥今天叫我来，是有事。”

“有事。”张彪说，“三公子，我这个人不会绕弯子。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谈。”

“请说。”

“你那五十三个人，编到卫所来。”

厅里静了一下。

“张指挥，这话怎么讲。”

“不夺你的。”张彪说，“三公子，我给你一个百户的缺。不是实缺，是‘民壮百户’。你这五十三个人，编成民壮，归卫所管，可人还是你带，饷还是你出。”

林锋放下杯子。

“张指挥，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张彪说，“三公子，你现在这五十三个人，叫‘私丁’。私丁是什么？是没有名分的人。没有名分的人，出了事，没人管。编成民壮，就有名分了。”

“有名分，也有管辖。”

“有管辖。”张彪说，“我管你，你管他们。三级。”

“张指挥。”

“说。”

“我要是编了，这五十三个人，明年会不会被抽去勤王。”

张彪的手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会。”

“抽多少。”

“三分之一。”

“十八个。”

“十八个。”张彪说，“三公子，编了，就有被抽的可能。不编，就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编。”

“因为不编，你随时会被当成‘私蓄兵丁’办。”张彪说，“三公子，我给你一条明路，你为什么不要。”

林锋看着他。

“张指挥，我问一句。”

“问。”

“你为什么想让我编。”

张彪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三公子，你那天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说：领不到饷的兵，只会替给钱的人打仗。”

“我说过。”

“这句话，我想了半个月。”张彪说，“三公子，汉中卫的兵，现在替六家商号押货。这六家给钱，兵就替他们走。哪天这六家不给钱了，兵就散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张彪说，“三公子，你不知道的是：这六家已经在一起商量，要压价。”

林锋的手停在桌上。

“压到多少。”

“一两二。”张彪说，“原来二两。压到一两二，兵就不干了。兵不干，就要闹。闹起来，卫所压不住。”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月。”张彪说，“三公子，我这些天，天天在算一笔账：一千一百个人，一年要一万二千石粮。我现在能弄到八千石。差四千石。”

“所以你要我编进来。”

“你编进来，我就多五十三个人。”张彪说，“五十三个人不多。可你编进来，我就有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可以说：汉中卫在扩。”

厅里静下来。

“张指挥。”

“在。”

“扩给谁看。”

“给西安看，给都司看，给朝廷看。”张彪说，“三公子，汉中卫在册两千八，实在一千一。这个数，我瞒了十一年。我要是一直瞒下去，哪天查下来，我就是死罪。”

“扩了，就能瞒住？”

“扩了，这个数就变成一千一百五十三。”张彪说，“一千一百五十三，离两千八还是差得远。可我在动。我在动，上头就不会马上查。”

林锋沉默了很久。

“张指挥。”

“说。”

“我不能编。”

张彪的脸沉了下去。

“三公子，你——”

“可我能给你一百个人。”

厅里静了。

“你说什么。”

“我不能把我的五十三个人编进卫所。”林锋说，“可我能在三个月内，替你练一百个人。”

“练一百个人。”

“一百个卫所的兵。”林锋说，“你挑一百个人给我。我练三个月。练完了，他们还给你。他们归卫所，饷走卫所的账，名册写卫所的名。”

张彪看着他。

“你要什么。”

“我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我要这一百个人三个月的粮。一百个人，一天一石，九十天，九十石。”

“九十石，我给。”

“第二，我要在卫所里挑人。不是随便挑，是我自己挑。”

张彪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挑什么人。”

“我要挑家里有人的，年岁在二十到三十五的，没打过仗的。”

“没打过仗的？”

“没打过仗的。”林锋说，“张指挥，打过仗的人，我教不了。他们有自己的打法。”

张彪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样。”

“第三样，我要一个名义。”林锋说，“工正所代卫所训兵。这八个字，我要写在纸上，盖卫所的印。”

厅里很静。

张彪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三公子。”

“在。”

“你知道你刚才要的这三样东西，加起来是什么。”

“是什么。”

“是一条路。”张彪说，“你要从我这儿，拿走一条路。”

“张指挥，我不是拿。”林锋说，“我是换。你给我一百个人的粮，我给你一百个能放枪的人。你给我一个名义，我给你一个‘汉中卫在扩’的说法。”

张彪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校场，几个兵在练射箭。

“三公子。”

“在。”

“我答应你。”

林锋站起来。

“谢张指挥。”

“别谢。”张彪说，“三公子，临走前，我再多说一句。”

“请说。”

“我答应你，不是因为你这三条说得好。”张彪说，“是因为我今天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张彪说，“你站那一下，是在数我厅里有几个人。”

林锋没有说话。

“厅里有四个人：我，周百户，一个书办，一个亲兵。”张彪说，“你数完了才进来。”

“是。”

“三公子，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在数。”张彪说，“我这一辈子，见过会打的，见过会说的，见过会送的。我没见过会数的。”

他转过身。

“汉中这地方，会打的人有一千个，会说的有一百个，会数的，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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