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一百零三个

苏振是七月十九回来的。

他带回来一百零三个人。

去的时候三百六十个。

“路上死了多少。”

“一百四十七个。”苏振说。

“怎么死的。”

“走死的。”苏振说，“三公子，我们走了五十八天。走到河南的时候，天还冷。很多人没有棉衣。夜里睡在野地里，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

林锋没有说话。

“到了京师，仗打完了。”苏振说。

“打完了。”

“打完了。”苏振说，“我们在城外站了两个月。没有营房，就睡在民房里。没有粮，就自己去买。买了一斤面，要四十文。”

“后来呢。”

“后来朝廷给了赏。”苏振说，“一个人一两二钱。”

“一两二钱。”

“一两二钱。”苏振说，“去的时候，卫所给了多少。”

“二两。”

“二两。”苏振说，“三公子，我们三百六十个人，走了两千四百里，站了两个月，回来一百零三个。一个兵，赏了一两二钱。”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这是我的。”

“你的。”

“我也有。”苏振说，“一两二钱。三公子，我这份，我想给您。”

“为什么。”

“因为吴有田。”

林锋的手停在半空。

“吴老蔫。”

“吴老蔫。”苏振说，“他死在回来的路上。走到凤翔的时候，倒下去了。倒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百里。”

“他……”

“他没受苦。”苏振说，“三公子，他倒下去就没了。我给他埋了。埋在凤翔城外的一棵槐树底下。”

林锋站着。

“他的刀。”

“刀留在汉中。”苏振说，“他孙子手里。”

“我知道。”

“三公子。”苏振说，“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苏佥事，我要是回不去，你替我跟三公子说一句。”

“说什么。”

“他说：我孙子叫吴石头。他九岁。请三公子别嫌他小。”

林锋坐下去。

“苏佥事。”

“在。”

“你这一趟，见了什么。”

苏振沉默了很久。

“三公子，我在京师城外，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见一队兵，押着一个人。”苏振说，“那个人坐在囚车里，穿着官服。押他的兵，一边走一边打他。街上的人往他身上扔石头。”

“谁。”

“我不知道。”苏振说，“我问了，没人敢说。后来有一个老兵告诉我，那是一个‘督师’。”

林锋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是谁。

崇祯二年十二月，袁崇焕下狱。崇祯三年八月，凌迟。

现在是七月。

“三公子。”

“嗯。”

“我在那儿站了半个时辰。”苏振说，“我看着那辆囚车走过去。我心里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想，我在汉中卫当了二十年兵。我从来不知道，一个督师，能被这样押着走。”

他把那一两二钱银子放在桌上。

“三公子，这一两二钱，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儿站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做。”苏振说，“我这一两二钱，是站出来的。”

那天下午，吴石头来了。

九岁的孩子，一个人来的。

他站在偏院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腰刀。

“三公子。”

“进来。”

孩子进来。

“你奶奶呢。”

“我奶奶上个月没了。”

林锋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没的。”

“病。”吴石头说，“三公子，我奶奶说，不要来麻烦您。”

“你一个人过？”

“一个人。”

“吃什么。”

“粥厂。”

林锋站在那儿。

“吴石头。”

“在。”

“你爷爷没了。”

孩子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哭。”

“我奶奶说，男人不哭。”吴石头说。

“你奶奶说错了。”林锋说，“男人也哭。”

孩子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哭。

“三公子。”

“在。”

“我爷爷说，他要是没回来，让我拿着这把刀来找您。”吴石头说，“我来了。”

“你要什么。”

“我要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进您的队。”吴石头说，“我九岁。我知道我太小。可我会挑水，会扫地，会喂马。我不要饷，我只要跟着。”

林锋蹲下来。

“吴石头。”

“在。”

“你今年九岁。你到十五岁，还有六年。”林锋说，“这六年，你去读书。”

“读书？”

“读书。”林锋说，“我让吕安教你。吕安识三百个字。你跟他学。六年，你能认三千个字。”

“认字有什么用。”

“认字，你就能看懂册子。”林锋说，“吴石头，你爷爷的名字，写在册子上。他不识字，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写在哪儿。你要是识字，你就能找到他。”

孩子看着他。

“三公子。”

“在。”

“我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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