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缺口

第四天早上，西城墙塌了。

塌了八丈。

“三爷！西门塌了！”

林锋站在南城墙上，往西看。

尘土很大。

“张指挥呢。”

“张指挥在西门。”

“他有多少人。”

“四百。”

“四百人堵八丈。”林锋说，“堵不住。”

他转过身。

“赵虎。”

“在。”

“南城留一百人。剩下的，跟我去西门。”

“三爷，我们只有三百人，还死了十一个。”

“两百人。”林锋说，“够了。走。”

到西门的时候，缺口已经打起来了。

流寇从缺口往里冲。

张彪在缺口中间，身上全是血。

“张指挥。”

“三公子。”张彪转过头，“你怎么来了。”

“南城守住了。”

“你留一百个人就够？”

“够。”林锋说，“张指挥，缺口我来堵。你去城墙上。”

“我堵。”

“张指挥。”林锋说，“你的人认你的旗。你上城墙，旗在，人就在。你在这儿，人跟你一起死。”

张彪看了他一眼。

“三公子。”

“去。”

张彪上了城墙。

林锋站在缺口前面。

“赵虎。”

“在。”

“排三排。”

“三排？”

“三排。”林锋说，“第一排装好，第二排等着，第三排装。第一排放完了，退到后面装。第二排上前。”

“三爷，这叫——”

“这叫轮放。”林锋说，“快。”

第一排，六十个人。

“放。”

六十枪。

缺口前倒下一片。

“第二排上前！”

第二排上去了。

“放。”

第二排有十一杆没响。

“三爷，哑了十一杆。”

“哑了的退后装，装好的往上顶。”

“没装好的。都在装。”

“那就等。”

“三爷，等不了。人上来了。”

第三排的人往前跑。

跑到一半，第一排还没退下来。

两排人撞在缺口上，挤成一团。

流寇就在这三十步里冲到了。

“枪放不出去！人在一块儿！”

林锋站在后面。

“第一排退！从两边退！”

退不下来。

缺口八丈宽，两百人挤在里头。前面的人想放枪，后面的人想退，谁也动不了。

“三爷，进人了！”

第一个流寇从人堆里挤进来。刀扬起来，砍在一个兵的肩上。

“用刀！”赵虎喊，“不要枪了，用刀！”

那一阵打了多久，没人说得清。

后来赵虎说，从他喊“用刀”，到把人挤出去，大概是一百个数。

一百个数里，死了九个。

挤出去以后，林锋重新排。

“不排三排了。”他说，“排两排。”

“三排不是快吗。”

“三排快，可三排挤。”林锋说，“缺口只有八丈，三排人站不下。两排：第一排跪着装，第二排站着放。第二排放完蹲下装，第一排站起来放。谁也不许往前一步。”

“跪着怎么装。”

“跪着装，手举起来我才看得见。”

第二次，才成了。

“装好的举手。”

“举手的上前，没举手的往后。”

一排放，一排装，一排举手。

从第一枪到第八轮，缺口前的人再没进过半步。

尸首堆了三尺高。

流寇不退。

“三爷，他们踩着尸首往上冲。”

“让他们踩。”林锋说，“赵虎，火药还剩多少。”

“还有一百二十斤。”

“一百二十斤，能放一千二百枪。”林锋说，“够打十轮。”

“三爷，十轮以后呢。”

“十轮以后，”林锋说，“用刀。”

第九轮的时候，出事了。

一杆枪炸了。

炸的是霉火药掺的那一批。

炸伤了三个人。

“三爷，霉药炸了。”

“知道了。”林锋说，“换好的。”

“好的只剩四十斤。”

“四十斤，留着。”林锋说，“最后一轮用。”

“那现在用什么。”

“用霉的。”林锋说，“霉的炸膛，十杆炸一杆。十杆炸一杆，死一个。不放，死十个。”

第十轮打完了。

流寇退了。

不是被我们打退的。

是河滩上响起了锣。

“三爷，他们退了。”

“退了。”林锋说，“为什么退。”

“不知道。”

林锋往城外看。

河滩上，流寇在收兵。

“三爷，是不是张指挥从北门出兵了。”

“不是。”林锋说，“北门没兵。”

他站在缺口上。

“赵虎。”

“在。”

“他们不是退。”林锋说，“他们是换个地方。”

“换哪儿。”

“东门。”

那天下午，东门打起来了。

东门的守将是曹安国。

四百人。

打了两个时辰。

东门没破。

但守城的人死了七十多个。

“三爷，曹千户守住了。”

“守住了。”林锋说。

“那还好。”

“不好。”林锋说，“赵虎，曹安国守住了东门，死了七十个人。他这七十个人，是他自己的人。他会记着。”

那天夜里，流寇走了。

走的时候，把河滩上的尸首烧了。

烧了一夜。

“三爷，他们走了。”

“走了。”林锋说。

“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

赵虎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火。

“三爷，我们死了多少人。”

“还不知道。”林锋说，“天亮以后清点。”

清点是在第二天早上。

三百零七个民壮，死了四十七个。伤了八十三个。

一百零三个补队，死了九个。

堤上的工人，死了十一个。是运石头的时候被箭射的。

城里的守门兵，死了八十一个。

加起来，一百四十八个。

“一百四十八。”林锋说。

“三爷，还有。”

“还有什么。”

“西城墙塌了八丈，压死了十一个。”赵虎说，“东门死了七十一个。加起来，两百三十个。”

林锋站着。

“两百三十个。”他说，“流寇死了多少。”

“烧了，数不清。大概六百多。”

“六百多换两百三。”林锋说，“这个账，是我们赢了。”

“三爷，赢了。”

“赢了。”林锋说。

他站在城墙上。

风很大。

“赵虎。”

“在。”

“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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