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兵册

五月初六，张彪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没有带人。

“三公子。”

“张指挥。”

“我今天来，不是以指挥的身份来的。”

“那以什么身份。”

“以一个快要死的人的身份。”张彪说。

他坐下来。

“三公子，曹安国的第五条，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吕成说的。”

张彪的手停在桌上。

“吕成死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柳巷。”林锋说，“井里的水，我让人舀干了。”

厅里静了很久。

“三公子。”

“在。”

“曹安国昨天派人去了白水。”张彪说，“他去找马进的人，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句话。”张彪说，“他要马进的人说一句：崇祯二年，朱由栩给过我们一百石粮，约我们在城中为内应。”

“马进会给吗。”

“不会。”张彪说，“马进这个人，我知道。他收了你的粮，就不会卖你。”

“那曹安国怎么办。”

“他会造。”张彪说，“三公子，他会找三个人，教他们说这句话。三个人的口供一对，就是‘证’。”

林锋坐着。

“张指挥，你今天来，是要告诉我这个。”

“不是。”张彪说，“三公子，我今天来，是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边角磨烂了。

“这是什么。”

“汉中卫的兵册原本。”张彪说。

林锋的手停在册子上。

“张指挥——”

“三公子，你听我说完。”张彪说，“这本册子，一共两千八百个名字。其中一千七百个是空的。这一千七百个空额，十一年来，一共领了饷银四万三千两，粮两万一千石。”

“这些钱，你拿了多少。”

“八亩田。”张彪说，“三公子，我拿了八亩田。”

他把册子推过来。

“这本册子，我留了十一年。”张彪说，“我留着它，是因为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有人会来查。我留着它，是想有一天，我自己交上去，换一条命。”

“那你现在为什么给我。”

张彪看着他。

“因为我自己交，只能换我一条命。”他说，“给你，能换汉中卫一千一百个人的命。”

厅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虫叫。

“张指挥。”

“在。”

“你把册子给我，你就完了。”

“我完了。”张彪说，“三公子，我今年四十六。我算了十一年账，算了十一年粮，算了十一年人。我算到最后，算出一个数。”

“什么数。”

“四百三十七个。”张彪说，“十一年，我死过四百三十七个兵。这个数，我记着。可我一个名字都没记。”

他站起来。

“三公子，你的册子上，有名字。”

“有。”

“那这本册子，就该给你。”

他往门口走。

“张指挥。”

张彪停下。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曹安国要动你了。”张彪说，“三公子，曹安国动你，不是因为你私募民壮，是因为你守住了南城。你守住了南城，他就显得没本事。他要显得有本事，就得让你死。”

“你知道他要让我死，你还给我册子。”

“我给你册子，是想让你活。”张彪说，“三公子，你活着，汉中卫还在。你死了，曹安国接管汉中卫，这一千一百个人，明年就得饿死一半。”

他推开门。

“张指挥。”

“还有事。”

“你打算怎么办。”

张彪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我什么都不打算。”他说，“三公子，我这十一年，做过一件错事，也做过一件对事。错事是吃空额。对事是没让兵饿死。”

“那你现在做的，是第三件。”

“第三件是什么。”

“是让别人接着做对事。”林锋说。

张彪没有说话。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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