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三句话

七月二十八，林锋去查粮仓。

粮仓在城西，三十六间仓房，围着一堵土墙。

管仓的姓贺，叫贺仓。

“三公子。”

“贺仓使。”

“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粮。”

“粮在仓里。”贺仓说，“六千石，一粒不少。”

“打开。”

“三公子，仓里的粮，要有都司的文书才能开。”

“都司的文书在这儿。”林锋把文书递过去，“协理粮饷，是我。”

贺仓看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开了仓。

第一间仓，满的。

第二间仓，满的。

第三间仓，满的。

查到第九间，林锋停下来。

他伸手插进粮堆。

手拔出来，掌心有沙。

“贺仓使。”

“在。”

“这是什么。”

“三公子，那是谷壳。”

“谷壳。”林锋说，“谷壳怎么在粮堆上头。”

“三公子，粮堆上头都有一层谷壳，防潮。”

林锋没有说话。

他把袖子撸起来，整条手臂插进粮堆。

插到底。

拔出来。

手掌上，一半是沙。

查了一天。

三十六间仓房，查完了。

“三爷，多少。”

“三千八百石。”林锋说。

“六千石，只有三千八百？”

“三千八百。”林锋说，“剩下两千二百石，是沙。”

厅里很静。

“三爷，怎么办。”

“把贺仓带来。”

贺仓跪在仓房前面。

林锋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粮呢。”

“吃了。”

“吃了几成。”

“三成七。”

“银子呢。”

“三公子，银子没进我口袋。”

“进了谁的口袋。”

贺仓抬起头。

“三公子，我要是说了，我家里人……”

“你不说，你家里人现在就没爹。”林锋说，“你说了，我送你家里人出城。”

贺仓低下头。

“两千二百石，折银三千一百两。”他说，“我拿六百两。剩两千五百两，送到城东，曹千户的姐夫家。”

“有凭据吗。”

“有。”贺仓说，“我记了一本。在第三间仓房的梁上。”

林锋站起来。

“赵虎。”

“在。”

“斩。”

斩在仓房前面。

斩完了，林锋站在那儿。

“赵虎。”

“在。”

“把人叫来。”

“叫谁。”

“全卫所。”林锋说，“一千一百个人，一个不许少。”

那天下午，一千一百个人站在仓房前面。

他们看见了贺仓的尸首。

也看见了那三十六间仓房。

“诸位。”

没有人说话。

“三十六间仓房，我查了一天。六千石的账，三千八百石的粮。剩下两千二百石，是沙。”

底下有人往前挤。

“我今天杀了一个人。”林锋说，“他叫贺仓，管了这个仓九年。九年里，他掺了三成七的沙。”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跟你们说一句话。”

“从今天起，这个仓，我管。”

“仓里的粮，我一个月查一次。查的时候，叫十个人来看。这十个人，你们自己推。”

“推出来的人，跟我一起查。查出沙，我杀我自己。”

底下静了很久。

然后有一个人喊了一声。

“三公子！”

“说。”

“我们的饷呢！”

那天晚上，林锋在偏院算账。

“三爷，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林锋说，“三千八百石，一千一百个人，一人三石四。够吃十一个月。”

“那十二月呢。”

“十二月，”林锋说，“我去找。”

“三爷，去哪儿找。”

“黄泥岗有八百石。”林锋说，“张彪存了十一年。”

“八百石，够两个月。”

“够两个月。”林锋说，“可那八百石不能动。那是最后一手。”

“那还是得找。”

“盐行今年挣了一千六百两。”林锋说，“本来要开第二个铺子。不开了。”

“三爷，那钱用来买粮？”

“买粮。”

“三爷，那第二个铺子——”

“铺子可以明年开。”林锋说，“人不能明年再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