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狗蛋

疼。

像是一根钉子从后脑勺钻进去，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爬，爬到哪里，哪里就发麻。

他睁开眼之前先闻到了一股味道。发霉的，酸臭的，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腥。不像是垃圾的味道，垃圾的味道很干脆，这个味道却是阴的、潮的。

“……哥？”

有个声音在耳边叫，小小的，带着发抖。

“哥，你醒了？”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光刺进来，眼前白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看清：一个四岁的小女娃，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脸上全是干掉的黑色泪痕，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跪在他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又飞快地缩回去，好像怕碰坏了什么。

他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只发出一点气声。　　他看了一会儿这孩子的脸，脑子还是木的。

但思绪却如泉涌一般……

就这刚才，他还站在奖台上。

奖台搭在那座塔的顶层。

顶子高得能装下一整栋楼，四壁是玻璃的，外头是沙漠的夜，楼群的灯火一片一片亮着，像洒了一地的碎金。灯光从大厅顶上打下来，亮得刺眼，脚下的台面反着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像踩在一片太阳上。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头。最前面几排是记者，长枪短炮，闪光灯一片一片地闪，闪得他眼睛发花。

大屏幕亮起来。

满屏的数据，一行一行往上滚，滚得飞快。名字、月份、物资清单、估价，一串一串地翻。

台下有人仰着头看，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今年这个数，看着比去年还高。”

“高多了。往年最高的那个也就六万出头。”

“你说这怎么算的？每个月都数一遍？”

“那当然。一个月一场，三十天一满，节目组上岛清点，一样一样估价，兽皮多少钱、干柴多少钱、鱼干多少钱，全折算成钱。”

“啧，三十天，光着身子进去，能攒出六万多？”　　           “可不是嘛。十二场比完，十二个冠军，一人一个数，年底把十二个数往一块儿一摆——”

“最高的那个就是年度总冠军。”

“这还只是摆着看？今年听说有人东西被抢了。”　　          “抢就抢了，规则里没这条。谁能守得住算谁的本事。”

“那要是打起来呢？”

“打就打呗，反正闹不出人命。”

“肯定出不了。他们身上都戴着定位器呢，节目组盯着坐标，几个钟头不动，节目组的人就会立马赶过去。”

屏幕上数字骤然一快，滚得看不清了。

人群的声音也一点点涨起来，先是嗡嗡的，后来有人喊，有人拍手。

数字猛地一卡。

停了。

屏幕上蹦出两个字：李帅。

台下先是静了一瞬，跟着整个馆子炸开。

主持人这才开口：　　“世界荒野求生挑战赛，年度总冠军——”

“李帅！”

李帅听到自己的名字，便迈上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台中央，主持人把奖杯递过来。那奖杯挺沉，底座是仿大理石的，上头一个玻璃球，灯光一照，那个球就亮得刺眼。

“李帅——看这儿！”

“再来一张！再一张！”

“好，笑一下！”

他抬手，把奖杯举起来。闪光灯又响了一片，咔嚓咔嚓，连着响。

他笑着，微微仰头，让那些镜头把脸拍得正一点。这个角度好看。

他听见主持人在旁边说着什么，听见台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听见自己的笑声。

就是那个时候，头顶传来“嘎”的一声。

一声很轻的响，轻得像是有人在上头走动时不小心踩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那是钢架。

大厅顶上搭着的那种三角钢架，上边挂着灯、挂着幕布，中间几根横杆，横杆上吊着一组大灯。那盏灯本来应该被铁丝牢牢扣住，现在那根铁丝松了，正顺着横杆往外滑。

滑得很慢，慢得像是有意要让人看见。

台下有人已经开始抬头。有个记者把相机放下，嘴张开了，像是在喊什么。

他听见“嘎”的第二声。

然后，那盏灯就下来了。

很重，砸下来带着一股风。他连躲都没来得及，只感觉到头顶一热，接着整个人往前一栽，“咚”的一声，膝盖先着地，然后半边身子拍在台面上。

视野里满是一片白色的光点。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李帅！李帅！”

“医疗！医疗！”

好多只脚踩过来，好多只手扒着他的胳膊、他的肩膀，有人把他的头往下按，有人喊别动。主持人掉了话筒，那话筒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出很长一声刺耳的鸣叫。　　乱成一团。

他想说话，舌头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一片乱里，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叫他。　　“哥……”

他一激灵。

眼前还是那间破屋子。

光从屋顶的洞里漏下来，照着满屋飞舞的灰尘。墙角那堆破家具还是那个样子。

一个四岁的小女娃跪在他旁边，凑得很近，眼睛里全是水，正紧张地看着他。

“哥？”　　他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像砂纸。

李帅他抬手想摸摸脸，手抬起来，却停在半空——　　那一双手，小，脏，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胳膊细得像一截柴火。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

这么小，这不是他的手。

心里“咯噔”一下，后脑勺的疼紧跟着猛地一涨，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开，一股脑往外涌。

不是他的记忆。

一个瘦猴似的小子，蹲在院门口，看着一个穿旧甲的高大男人从远处走过来。男人把他举起来转了个圈，笑得满嘴黄牙。

那是他爹，李二牛。

画面碎了。

冬天，院子里站着一堆人，他爹躺在门板上，脸白得像石灰，身上盖着一块破布。有女人在哭，挺着肚子，被两个妇人架着，哭得直不起腰。

那是他娘，刘秀娘。

有人在说：“二牛是给鞑子砍死的，死在半道上，连块整肉都没剩下。朝廷给的抚恤，银子二十两，让大伯去领了。”

画面又转：堂屋，一个老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个布包，掂了掂。那是他爷爷，李大山。大伯李大牛在旁边说着什么，三叔李三牛、四叔李四牛也在。

那年冬天，李大牛家盖了新房子。

然后是更近的事。

天旱了。开春没下过雨，地里的口子能陷进小孩的脚。村东头那口井打到十丈深，水还是浑的，一股土腥味。后来井也干了，开始有人走，先是几户，后来是整村整村地走。

李家也要走了，这是前天的事。

走的头一天，奶奶牛氏把他叫过去。

“狗蛋，你跟奶奶走。”牛氏拽他胳膊。

他没动。

“我不走。”

“你说啥？”

“我不走。”他把胳膊往回抽，“我娘怀着身子，我妹妹才这么点。我不能走。”

牛氏的脸沉下来：“你娘是外姓人！肚子里的赔钱货也好、带把的也罢，走不了路！你跟着她，是要一起死在这里吗？”

“我得留下。”

“你敢！”

牛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手劲像铁钳子。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哪里挣得开?只能拼劲全力！

谁知牛氏没拉住，狗蛋“噔噔”退了出去，后脑勺直接“咚”地撞在墙上。

人直接失去知觉，昏了过去……

他喘着气，坐在那堆干草上。

两股疼叠在一块儿，一股是这具身体撞出来的，一股是他自己的，分不清哪股是哪股。

他明白了。

他死了。那盏灯砸下来，把他砸死了。

然后他到了这里。

穿到了一个叫李狗蛋的五岁孩子身上。

这孩子，是昨天被自己的奶奶甩开、撞了墙，扔在屋里没人管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么小。

五岁。

他妈的。

小女娃还跪在旁边看着他，看他一直不说话，急了，伸手扯他的袖子：“哥，你说话啊。”

他喉咙动了动。　　“……水。”

哑得都不像人声。

小女娃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弹起来，转身就往外爬：“娘！娘——哥说话了！哥醒了！”

一边爬一边喊，喊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出去，爬起来接着喊：“娘——哥醒了——”

他听着那声音跑到院子里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门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很急，带着粗重的喘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院子里叫：“狗蛋？狗蛋！”

他抬起头。

屋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扶住门框，脸白得吓人，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一半，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狗蛋……”　　她伸出手，摸他的脸，哽咽地说:“娘的狗蛋，你总算醒了！”

那只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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