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故人

陌生男人推门下车，雨立刻打湿了他的肩。

他约莫四十岁，黑色风衣，身形偏瘦，脸上有种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苍白。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不冷，却很安静，像习惯了在暗处看别人，而不被别人看见。

“我叫顾衍。”他说。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顾衍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车钥匙，轻轻放在身旁引擎盖上。钥匙下面还压着一张塑封照片，“你父亲认识我。”

胡军没有上前。

雨水顺着钥匙边缘往下滴。照片里是一台银色的宝马M4，停在一间没有招牌的车库里，车身没有拉花，轮毂也是低调的深色。

“什么意思？”

“车给你。”

胡军看了一眼照片，又看向他：“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送我一台M4？”

“不是送。”顾衍说，“还债。”

“我父亲借过你钱？”

“比钱麻烦。”

顾衍靠在车边，像是并不急着让他相信。很多年前，他还不叫“幽灵”，只是一个被人追着讨债、连住处都没有的年轻人。胡军的父亲让他在工坊里睡了半个月，管饭，教他修第一台发动机，最后还替他找了一份正经工作。

“这些事，他没跟你提过？”顾衍问。

“没有。”

“像他。”

胡军看着他的脸：“我凭什么信你？”

顾衍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应该问。”

他说出工坊的位置、卷闸门左边那道撞痕、工作台下方第三块松动的地砖，甚至知道父亲总把最顺手的扭力扳手挂在墙后，而不是摆在明面上。

这些细节，不属于一张随便查来的资料。

胡军的戒备没有消失，却松开了始终攥着的右手。

“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车修好，开出去。”

“去哪？”

“你不是已经决定去夜道了吗？”

雨声忽然显得更近。

胡军目光沉下来：“你跟踪我？”

“我去看过老胡的工坊，也去看过老周。”顾衍没有绕弯，“想给你东西，总得先知道你还需不需要。”

“我需要，不代表我敢要。”

“那就检查完再要。”顾衍把钥匙往前推了一寸，“你是匠人，不该凭别人一句话收车。”

这句话终于让胡军走近了一步。

他拿起钥匙。金属被雨水浸得冰凉，照片背面写着地址和车库密码，没有金额，也没有附加条件。

“为什么帮我？”

顾衍沉默片刻：“你父亲说过，车是匠人的第二张嘴。手做不出来的东西，车替他说。现在你有话要说，却没车。”

胡军胸口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父亲说过。

“你到底是谁？”他问。

顾衍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前，他停顿了一下：“以前跑过夜道，后来不跑了。有人记得我，叫我幽灵。”

“和钟楼有仇？”

顾衍抬眼，第一次没有直接回答。

“别急着知道所有事。”他说，“知道得越早，你越容易被他们看见。”

车消失在雨里以后，胡军仍在巷口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按地址找到那间车库。

防尘布下的M4和照片一样，银色，车身干净，却没有过度整备的新亮。轮胎有正常使用痕迹，刹车盘边缘磨损均匀，座椅和方向盘都带着被长期驾驶留下的贴合感。

这不是一台专门摆在仓库里等人的礼物。

它曾被某个人认真开过。

胡军没有先点火。他升车、查底盘、看焊点，核对车架号，又检查制动管路和改装线束。两个小时后，他确认这不是事故拼装车，几处关键改装也都做得克制，没有为了账面动力牺牲可靠性。

更重要的是，这台车的改装思路很完整。

油底壳加了挡板，减少连续弯道中的机油晃荡；制动导风藏在保险杠内侧，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悬挂没有一味降低，而是保留了山道需要的行程。连最容易被忽略的线束固定，都用耐温套管重新包过。

胡军蹲在右前轮旁，忽然明白顾衍为什么说“检查完再要”。

这不是让他检查值不值钱，是在让他检查这台车能不能把命交上去。

他拿出笔记本，把仍需处理的项目列成三栏：必须先换的轮胎和制动液，需要重新校准的四轮定位，以及可以等比赛以后再做的动力升级。

最后一栏，他只写了一行字。

不先加马力。

如果顾衍想送他一台只会直道逞快的车，大可不必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花功夫。这个人懂山道，也懂怎样让一台车在极端条件下活着回来。

胡军又检查了备胎槽和座椅下方，没有找到定位器或来路不明的装置。他没有因为那张旧照片就放弃戒备，也没有因为戒备就把一份好意当成陷阱。

车可以先收，人慢慢认。

强子赶来时，他正趴在发动机舱前。

“真送？”强子围着车转了两圈，仍觉得不真实，“不会明天就有人拿合同来，说月供三万吧？”

“手续在桌上，你查。”

强子翻完资料，表情更复杂：“还真没抵押。哥，你爸当年到底救过多少人？”

他又压低声音：“不过这顾衍出现得太巧了。我们刚说缺车，他就把车送来。要不要我找人查查他的底？”

“能查就查，别惊动他。”

“你还收？”

“手续是真的，车架是真的，技术也没问题。”胡军合上检查本，“至于他的目的，车替他回答不了。”

强子点头：“行，车留下，人先观察。咱俩现在也不像还有什么值得别人骗的。”

“有。”

“什么？”

胡军看向父亲的旧测绘纸：“他们可能一直在找的东西。”

强子没再笑，把那句“幽灵”记进了手机。

胡军没有回答父亲究竟救过多少人。他也不知道。

他在副驾储物箱里找到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线要自己走，别走别人的。

没有落款，笔迹却和车库密码相同。

纸条下面还有一张旧照片。年轻的顾衍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工服，站在父亲那间工坊里，手里举着一根拆坏的凸轮轴。父亲站在旁边，没有看镜头，正低头笑他装反了正时标记。

照片是真的。

胡军把它重新放回储物箱，没有继续翻找顾衍的过去。他今天得到的已经够多，剩下的答案，不会因为他多猜一夜就出现。

他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把自锉的“匠”字徽章放在掌心，又将父亲的旧测绘纸收进副驾夹层。

他按下启动键。

直列六缸发动机在低转速下醒来，声音厚而克制，和记忆里那台保时捷完全不同。

仪表盘故障灯依次熄灭，怠速稳定。胡军等了一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报警，才关掉空调和音响，继续听发动机最真实的声音。

胡军把左手放上方向盘。

指尖仍有麻意，握力也不够漂亮，但它没有滑开。

他又放上右手。

强子站在车头前，忽然不笑了：“真要去？”

胡军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车库门。

“先去试车。”

“然后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那张报名须知展开，压在方向盘中央。

车辆自备。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被那一行字挡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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