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卯时。
风转了。
昨夜的风是西北风。西北风贴着地面走,走的时候把浮雪卷成一小股一小股的白烟,白烟斜着往东南去。
今晨的风是东北风。东北风不一样。东北风不打转,它是直着往脸上撞的,撞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硬的凉。
袁熙从埂后面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看火。
三堆火还在烧。火苗昨夜往东南倒,今晨往西南倒。
倒的方向变了六十度。
他把羊皮褥子掀开,站起来,走到埂上,往东看。
东边的天是灰的。灰得很匀,匀到看不出云的层次。这样的天不是要下雪的天——要下雪的天,云是一层一层的,层与层之间有亮有暗。今晨的天是一整块灰,灰得像一块湿布蒙在上面。
他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试风。
掌心上落的不是雪。
落的是一种很细的东西,细到看不见。落在掌上不化,也不积,只是贴在皮肤上,贴上去有一点刺痛。
这是雪的前兆。这样的东西落下来以后,四个时辰以内要变天。
他走下埂,回到火边。
武安国已经起来了。他昨夜睡在火堆的上风处,睡的时候是坐着睡的,背靠着一块石头。他那只空袖子在夜里被风吹得鼓起来,今晨袖子上结了一层霜。
袁熙蹲下去,把手伸到火上。
他说了一句:今日要走一百里。
武安国说:主公,昨日七十四里。
袁熙说:今日一百里。
武安国说:马走不动。
袁熙说:马走不动,人就下来走。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烤热。
他说:今夜以前,我们要到第二处粮点。第二处粮点在襄平以西一百七十里。我们昨夜在七十四里,今夜要到一百七十四里。
武安国说:……
袁熙说:今日走一百里。
武安国说:主公为何要赶。
袁熙把手从火上收回来。
他说:风转了。
他说:东北风一起,四个时辰以内要变天。变天以后,雪要下。雪一下,道就看不见了。
他说:道看不见以后,追我们的人也看不见道。
他把袖子拢上。
他说:可是有一件事不一样。
他说:我们是在往前走。他们是在往前追。
他说:往前走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往前。往前追的人,一旦看不见道,就要停下来等。
他站起来。
他说:今日一百里,是拿雪换的。
辰时初,队伍出发。
出发以前,袁熙做了一件事。
他把三个人叫到跟前。
这三个人是昨夜选出来的。选的时候他用了三条:第一,识路的;第二,话少的;第三,能一个人待三天的。
三个人里有两是辽东本地人,一个是乌桓人。
那个乌桓人叫秃发。秃发这个名字是汉人给他起的,因为他头顶上有一块疤,疤上不长头发。他今年二十九,在襄平的马市上贩马,贩了十一年。
袁熙给这三个人的命令是三条。
第一条:往东,走三十里,然后停下。
第二条:停下以后,往回看。看的时候不用看人,看雪。
第三条:看到东西以后,不要跑回来。要用旗。
旗是三面。
三面旗都是一尺见方,用布绷在一根三尺长的木杆上。三面旗的颜色不同:一面黑,一面白,一面是麻的本色。
袁熙把旗的用法说了一遍。
黑旗举一次:看见人了。
黑旗举两次:看见人了,人在动。
白旗举一次:看见马了。
白旗举两次:看见马了,马在跑。
麻旗:回来的路上出了事。
他说完这三条,把三面旗分下去。
分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
他说:旗举起来以后,人要蹲下去。
秃发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蹲。
袁熙说:旗在雪地里,人站着的时候,从远处先看的是人。
他说:人蹲下去,从远处先看见的是旗。
三个人走了。
他们走的是三条道,彼此间隔十里。
袁熙站在坡上,看着三个人往东去。
三个人走路的姿势不一样。那两个辽东人走路是脚跟先着地,着地以后脚掌往前压,压出的印子是深的、实的。
秃发不一样。秃发走路是脚掌外侧先着地,着地以后往里一翻,翻出来的印子是浅的、偏的。
这种走法是在马背上养出来的。长年在马上的人,下马走路会用外侧,因为他习惯了用外侧踩镫。
袁熙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看他们走到雪原上,变成三个黑点,然后看不见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往后看。
后队还没有动。
巳时二刻,队伍走到一片缓坡。
缓坡上有树。树不多,是桦树,一株一株散着,树身很白,树皮上有一道一道的黑。
袁熙在树下停住。
他停住不是因为树。
是因为雪。
雪上有一道印子。
那道印子从东北方向来,往西南去,斜着穿过他们要走的路。印子是宽的,宽约三尺,两侧有刮起的雪。
他下马,蹲下去看。
三尺宽的软拖痕。
他在襄平西门外看见过一模一样的印子。
那一道从门里出来,到门外第三步断掉。他当时的判断是:拖的是软东西,一尺宽,拖到第三步抬起来,抬上一口棺。八尺长三尺宽。
这一道是三尺宽。
三尺宽的软拖痕,不是棺。棺是一尺。
三尺宽,是裹了东西的。
他把手指沿着拖痕的边缘摸过去。边缘的雪被刮起来,刮起来的雪是新的——刮口的断面还没有被风吹平,断面上有棱。
新到什么程度,他用手背贴上去试了一下。
断面上的雪没有冻硬。
没有冻硬,说明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站起来。
他顺着拖痕往东北看。
东北方向是襄平。
他顺着拖痕往西南看。
西南方向,是那五千骑走的官道。
他把两头的方位在心里定了一下,然后叫来武安国。
他说:这一道是今早辰时以后拖过去的。
武安国说:什么东西。
袁熙说:三尺宽,软的,裹了东西。
他说:从东北来,往西南去。
他说:东北是襄平,西南是官道。
武安国说:公孙家的人在往官道上送东西。
袁熙说:不是送。
他蹲下去,把手插进拖痕旁边的雪里,插到手腕。
雪下面一尺,是硬的。
他把雪拨开,露出硬的那层。硬层上有一道压痕,压痕是深的,深约两寸。
他说:三尺宽的软东西,压出两寸深的印子。
他说:一口空棺压不出两寸。装了一个人的棺,压一寸半。
他说:两寸,是装了两个人。
武安国没有说话。
袁熙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雪水浸进裤腿,贴上小腿的时候是凉的,凉了一瞬就变成刺。
他说:这不是第一具。
他往东北方向指。
他说:你看那边。
武安国顺着看过去。
那一边的雪地上,还有一道。
再远一点,还有一道。
他们站在原地数,数到第七道,数不下去了——再往东北,雪地被风扫平了。
袁熙说:七具。
他说:从城外十里开始,一直到这儿。
他把手指按在自己站的这个地方。
他说:这是第八具。
他站起来,往西南看。
西南是官道。官道往西,是那五千骑在走的路。
他把这几件事并起来。
第一件:昨夜他们出城,裹马蹄的布一路掉在城里。今天早上,公孙康的人会捡到那些布。
第二件:捡到布以后,公孙康知道他们昨夜走了。
第三件:公孙康知道以后,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五千骑放出去——那是明的一件,写在帛上。另一件是派人往官道上拖尸体。
第四件:拖尸体往官道上去。
袁熙在雪地里站着,把这四件摆完,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了。
他知道第三层是什么了。
第一层:设宴。设宴是要人,要的是两张脸。
第二层:借兵。借兵是把五千张嘴送出境,让他们在边界上散掉,散掉以后变成流寇。
第三层:流寇的名分。
他往西南看。
官道上有五千个人在往西走。这五千个人走到辽东界,粮断了。粮断了以后,他们要吃饭。吃饭的办法是抢。
抢的是谁的地,是辽东的地。
那么这五千个人,在辽东的册上,就不再是“借出去的兵”。
他们是“劫马私逃的叛卒”。
叛卒这个名分一落,公孙康就有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杀他们的理由——追斩叛卒,名正言顺。
一样是给曹操的交代——袁氏的人劫了我的马,带着我的人跑了,我追斩不及。
他把这两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过身。
他说了一句:走。
武安国说:主公,往哪走。
袁熙说:往前。
武安国说:不往回?
袁熙说:往回就是往他们怀里走。
他上马。
他说:他们要的是名分。名分这种东西,是要人看得见才能立的。
他说:他们把尸体拖到官道上,就是要让那五千个人看见。
他说:那五千个人一旦看见尸体,就会慌。慌了以后就会跑。跑了以后,就真的是叛卒了。
他把缰绳收紧。
他说:我们不能让那五千个人看见。
午时三刻,第一面旗举起来了。
举旗的地方在东边三十里,是一道土梁。
袁熙不在坡上。他在队伍中段。看见旗的是前拨的人,前拨的人回头传,传到他这里用了两刻钟。
传话的方式不是喊。他们隔三里,喊听不见。传话是用第二面旗——前拨看见了,就在原地举一面旗,后拨看见了,再举一面。
传到袁熙这里的时候,是第三面旗。
旗是黑的。
黑旗举了一次。
袁熙勒住马。
他往东看。东边是灰的,什么也看不见。
黑旗举一次:看见人了。
他没有动。
他等。
等了大约一刻钟。
一刻钟以后,第二面旗举起来。
还是黑的。
黑旗举了两次。
黑旗举两次:看见人了,人在动。
袁熙从马上下来。
他下来不是因为累。他下来是因为他要蹲着看一样东西。
他蹲在雪地上,把手指插进雪里,插到第二指节。
雪下面一尺是硬的。
他把硬层上的雪拨开,看硬层。
硬层上没有印子。
他换了个地方,又拨开一处。
还是没有印子。
他一连拨了五处,五处都没有。
他站起来。
他心里这个数出来了。
雪下面的硬层上没有印子,说明这片雪原从落第一场雪到现在,没有人走过。
没有人走过的雪原,人在上面走,会留下印子。
印子的深度,取决于雪的软硬。
他把手里的那把雪捏了一下。
雪是松的,捏不成团。
松雪,人踩上去,陷到膝。
陷到膝的雪,人一日走不了三十里。
他心里算了一遍。
昨夜他们走七十四里,是在雪壳上走的。雪壳是硬的,硬壳托得住。
今晨转了东北风,风把雪壳吹软了。软了的雪,走一步陷一次。
那么今晨以后,能走多少里。
他算出来的数是:四十里。
他把队伍叫停。
他站在队伍前面,把手抬起来。
他说:今日的一百里,改四十里。
武安国说:主公——
袁熙说:我刚才数过,昨夜的雪壳今晨被风刮软了。软雪陷到膝,硬走会把马走废。
他说:今夜到不了第二处粮点。
他说:今夜在哪里宿,我等旗。
未时,第二面旗的颜色变了。
这一次是白的。
白旗举了一次:看见马了。
袁熙看了一眼,没有停。
他把队伍的间距拉开。
从前拨到后拨三里,改五里。
改五里的原因是:如果后头有马,马跑起来比人快。间距三里,马冲过来的时候,前后拨会一起被咬住。间距五里,马咬住后拨的时候,前拨已经在五里外了。
未时三刻,第三面旗。
这一面是白的,举了两次。
白旗举两次:看见马了,马在跑。
袁熙这一次停了。
他停了很久。
他停的时候没有看旗。他看的是地上。
他在看雪。
雪上他们自己走过来的印子,从东往西,一列,很深。
他顺着这一列印子往东看,看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心里在算一件事:马在跑,跑的是哪一支。
他把可能性摆出来。
第一种:是那五千骑。
五千骑今晨从襄平出发,走官道。官道在南边,离他们这条线约二十里。二十里外的马跑,从这里看不见旗。
所以不是五千骑。
第二种:是公孙康的追兵。
追兵出城以后往西追。追兵要追的是他们,追的路线是他们这条线。
追兵走的是他们的印子。
第三种:是曹操的人。
他把第三种按住,没有往下想。
他先处理第二种。
追兵走他们的印子,那追兵就一定在他们后头。
追兵在他们后头多远。
他算:黑旗举起来的时辰是午时三刻。旗在三十里外。三十里外的人看见人了,人到他们这里要多久?
人在软雪上走,一日四十里。三十里,要走大半天。
也就是说,午时三刻看见的人,要到今夜才能到。
可是白旗举了两次:马在跑。
马跑软雪,一日一百二十里。三十里,一个半时辰。
也就是说,未时三刻看见马在跑,马到他们这里,申时末就要到。
他抬起头。
申时末。
现在是未时三刻。
一个时辰。
他把这一个时辰在心里掂了掂,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叫来沮鹄。
他把那块榆木板要过来。
他没有让沮鹄刻,他自己刻。
他刻的是三个字:**分三段**。
申时初,队伍停在一个背风的洼口。
袁熙把九十二个人叫到一起。
他没有讲话。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武安国把所有能骑马的人点出来。点出来六十一个。
他把六十一个分成三段。
第一段:二十个,走最前。
第二段:二十一个,走中间。
第三段:二十个,走最后。
第二件:他把袁尚的车放到第二段中间。
第三件:他自己站在第二段的最前头。
武安国看着这个分法,站了很久。
他没有问。
问的是沮鹄。
沮鹄说:主公,属下不明白。
袁熙说:你说。
沮鹄说:主公把最能打的放在中间,把主公自己也放在中间。
他说:前后两段在前后,中间一段在中间。
他说:这样分,前后两段是要打的。
袁熙说:对。
沮鹄说:那为什么主公在中间。
袁熙说:因为中间有车。
沮鹄说:……
袁熙说:子鸿,你记住一件事。
他说:一支队伍被打散的时候,先散的是两头,不是中间。
他说:两头散了以后,中间还在。中间还在,就还有一个人能下命令。
他说:我要的不是打赢。我要的是,打完了以后,还有一个人能说话。
沮鹄低下头。
袁熙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按了一下。
他说:你带第一段。
沮鹄抬起头。
袁熙说:你带第一段,不是让你打。
他说:你带第一段,是因为你会看数。
他说:你走在最前头,每隔十里,你要给我报一个数。
沮鹄说:什么数。
袁熙说:你过去多少里,路上有没有人,雪有多深,马掉了几匹。
他说:这四个数,你每十里报一次。
他说:报的时候不要派人回来,你要在雪上留记号。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沮鹄。
那是一小段炭。
他说:雪上画。画一道是十里,画两道是二十里。横着画一道是有人,画一个叉是雪深过膝。
他说:这些记号我认得。
沮鹄把炭接过去,握在手里。
袁熙转向武安国。
他说:第三段归你。
武安国说:是。
袁熙说:第三段不是打仗的。
武安国说:那属下做什么。
袁熙说:第三段是收人的。
他说:我们后头会有人掉队。掉队的人不救——这是第六条。可是第六条说的是行军,不是打仗。
他说:打起来以后,掉在后面的人,你收。
武安国说:收多少人。
袁熙说:能收多少收多少。
他说:收不了的人,你不要停。你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武安国说:属下记住了。
袁熙说:还有一件。
武安国说:主公说。
袁熙说:第三段走最后,最后一段要回头看。
他说:你每隔一刻钟回一次头。
他说:你回头的时候不要看人,看地上的印子。
他说:我们的印子是一列。要是在我们后面多出一列,你就举旗。
武安国说:举什么旗。
袁熙说:举麻旗。
他说:麻旗一举,我就知道他们咬上来了。
申时二刻,队伍重新上路。
走的是洼口往西的一条小道。道不宽,两侧是矮岗。矮岗上长着野杏,杏树不高,枝条被雪压弯,弯到贴地。
袁熙在第二段最前头。
他不骑马。他把马让给了一个脚上冻伤的人,自己走路。
他走路的时候,靴子陷进雪里,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要用力。他每走一步都数一次。
他数到三百步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马蹄。
马蹄踩雪是闷的,是“噗、噗”。这个声音是脆的,是“咯、咯”。
脆的响声是铁。
铁碰在冻硬的东西上。
他把队伍停下。
他侧过头听。
声音从后面来,不远,大约在一里外。
一里外的雪原上,隔着矮岗,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了一息,又听了一息。
第二息的时候,他听清了。
这个声音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好几匹马跑在一起,铁碰铁的声音会叠,叠起来以后变成一片连续的响。
他抬起手。
后面的队伍立刻停了。
他自己往前走了二十步,走到一处矮岗的缺口,从缺口往东看。
东边是他自己走过来的那条道。道上是一列深深的印子。
印子上没有人。
他退回队伍里。
他没有说话。他抬手,往西指。
队伍继续走。
走出半里以后,他叫来一个人。
那个人是秃发手下那个乌桓人里的第二个——不是秃发,是另一个,叫什么他还没问。
他把那个人叫过来,指了指东边。
他说:你往回走。
那人说:往回走多少。
袁熙说:走一里,然后停。停的地方要能看见我们走过来的印子。
他说:你看见什么了,就学一声。
那人说:学什么。
袁熙说:学狼。
那个人愣了一下。
袁熙说:狼怎么叫,你会不会。
那人说:会。
袁熙说:看见一匹马,叫一声。看见十匹马,叫两声。看见一百匹,叫三声。
他说:叫完不要等,立刻跑回来。
那人说:主公,狼叫是两声还是三声,分得清么。
袁熙说:分不清就多叫几遍。
那个人走了。
袁熙站在原地,把队伍的速度压下来。
他让所有人走慢。走慢的原因不是累。
走慢是为了让后面那一队人追上来的时候,追上的位置正好在他们这一段的最尾巴上。
他算过:他们走慢,一日四十里;后面那一队跑,一日一百二十里。差距是三倍。
三倍的差距,一里的距离,只要半刻钟就能追上。
也就是说,半刻钟以后,后面的马会咬到他们的尾巴。
他往前走了不到一百步,听见了狼叫。
一声。
袁熙停住了。
一声:看见一匹马。
他抬起手,让队伍继续走,但是走得更慢。
又走了一百步,狼叫了两声。
两声:看见十匹马。
袁熙这一次没有停。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数摆在一起:一匹,十匹。
一匹在前,十匹在后。
一匹在前,是探。
十匹在后,是追。
他把手指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他抬起头,往西看。
西边是洼口的出口,出口外面是一片开阔的雪原。雪原的尽头,是一道黑线——那是更西边的一道岗。
他把距离估了一下:从这里到那道岗,约十五里。
十五里,走慢要一个时辰。
他回头,往东看。
东边是矮岗,矮岗后面是他们走过来的印子。
他心里那个数落下来:
从这里到那道岗,十五里。
后面的马,一日一百二十里。
他们一日四十里。
也就是说,他们走十五里的时间里,后面的马能走四十五里。
差距三十里。
他转过身,面向队伍。
他没有喊。
他只抬了手,往西一指,然后把手掌往下压了压——那是“快”的意思。
队伍开始跑。
不是骑马跑,是人在雪地里跑。
跑的时候雪没到膝,拔一次腿要用力,用力的时候胸口发闷。袁熙跑在最前面。他跑出去两百步以后,肺开始疼。
疼了以后他没有停。
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段十五里,是拿命换的。
十五里跑完,到那道岗的背面,岗能挡住视线。挡住视线以后,后面那队人就要重新找印子。
找印子要时间。
他跑出三里以后,回头看了一次。
这一次他看见了。
矮岗的缺口处,出来了一骑。
那一骑在缺口处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五息。
然后它往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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