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炉火之外

【AI生成内容标识】本章正文使用AI生成及改写，创作方向由作者提出。

许照把那把旧刨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放回了江伯年的箱子。

“嫌旧？”

“不是。”他蹲在箱子旁，手还搭着箱沿，“师父，我想领钱。”

江伯年刚拿起烟袋，听见这话，又搁下了。昨日料棚的隔板做完，他答应按正式木工算这一桩的工钱，许照却央他不必给现钱，拿这把刨刀来抵。学徒攒齐一套自己的家什，往后便能独自接活，他原以为这孩子早盼着了。

“家里要用？”

许照摇头。他在木棚里待了两年，还是头一回求师父答应了事情，又临时改口，憋了一阵，才道：“清浦有间书铺，卖修行的书。下河的张叔昨晚回来了，说替我问着了。最便宜的一册，也得二两银子。”

江伯年望着他。棚外天刚亮，送炭的车还堵在坡下，车夫催骡子的吆喝一声高过一声。

“你娘知道吗？”

“还没买。”

“我问她知不知道。”

许照低下头。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周素替人缝衣，他到矿坊学手艺，家里攒下的钱都有去处。他留在自己手里的，只是每月买笔墨、换鞋底的零用，攒了大半年，离二两银子还差得远。这次若能添上工钱，倒是可以凑一凑。

江伯年看见他耳根红了，没有再问，将箱盖合上，从腰间摸出钱袋，数出了应给的工钱。

“这是你挣的，我不替你做主。只是钱送出去，先得知道人家给你什么。书铺掌柜若真有那本事，何苦靠卖书吃饭？”

许照将铜钱收好，心里有些不服，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张叔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得都有道理，可青崖镇的人从山里挖出矿石，又一船一船顺河往清浦运走，几十年都是这样。他才十七岁，已经能想到自己四十岁时坐在哪里刨木头。

他并不讨厌这门手艺。只是每逢河船离岸，仍忍不住朝下游多看几眼。

江伯年起身时，又将刨刀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先借你用着。今早别碰东炉的东西，坊里请了人验料，我们迟些过去。”

许照连忙问：“请的修士？”

江伯年嗯了一声。许照把刨刀放进尺袋，收拾东西的手脚都快了许多。

到了东炉，来验料的人正在吃饼。

那人姓岑，名松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挽着，看上去比江伯年轻些。炉房里太热，他便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外，面前放着几块拣出的矿石。许照原先想过许多模样，独没想到修士也会把落在衣襟上的芝麻一粒粒拾起来吃。

江伯年同他打过招呼，叫许照去收料棚里的工具。

隔板是昨日新立的，将东炉与存木料的小院分开。许照摸了摸自己刨出的板面，仍觉得满意。他干活慢，江伯年曾为此训过他，这回却只挑出两处小毛病，改过便收了。

杜禾生从炉边过来，看见他，先问工钱拿到没有，随后把一个空陶罐塞给他。

“顺手搁到外头。我家那口子下午来取，别让运炭的给踢了。”

罐里还留着一点酸菜汤，罐口挂着红布条。许照以前笑过他，说别人的饭罐都没有这些讲究，杜禾生便说，你成了家就知道了，罐子拿混了，回去得听半晚上。

炉里添过炭，风箱拉了起来，热气一阵阵逼到棚下。岑松年吃完最后一口饼，拿小锤敲开一块矿石，断口里露出一缕红色。他把碎石举到眼前，神情渐渐变了。

许照刚抱着罐子走出棚，身后忽然响了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像有人把湿柴丢进火里。他回头看时，杜禾生也朝炉口望去，脚边一筐待验的碎矿正在冒烟。

门外的岑松年猛然站了起来，小锤落到了地上。

“离那筐东西远些！”

杜禾生已经弯腰去提筐。他听见喊声，松开手向后退，竹篾却在这一刻烧断了，碎矿泼了一地。火是青白色的，贴着地面蹿过去，许照只觉得脸上一烫，陶罐脱手摔在了石阶上。

他被人拖开，撞在门边。江伯年抓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护住了脸。炉房里有人往外跑，门口挤作一团，许照在人肩之间找杜禾生，没有找到。

棚里传来咳声。

杜禾生退到了隔板边，靠炉的木架被火烧倒，正横在他与门口之间。他身上还没有着火，一只手死死按着口鼻，另一只手在拍板子。新钉的隔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外头就是空院，他却出不去。

许照挣开师父，绕向隔墙另一侧。江伯年以为他要往炉房里闯，一声喝斥追了过来，直到看见他抄起木棚外的斧子，才跟着转过墙角。

斧刃劈进新木板，卡住了。

“杜叔，往边上躲！”

里面的拍打声停了一下，又移到了旁边。许照踩住板面拔斧，掌心滑得握不稳，连着两下才劈开一道口子。烟从裂口涌出来，呛得他眼泪直流。他看见杜禾生的脸就在板后，嘴张着，已经发不出声音。

“给我。”

江伯年接过斧子。许照退开，抬起胳膊抹了把眼睛。隔板中间碎开时，里头那人整个压了过来，他上前接住，肩头顿时一沉，差点被带着跪下。师父扔开斧子，同他一道把杜禾生拖进了院里。

杜禾生还在咳，吐出的痰带着黑色。许照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拍他的背，耳边全是嗡鸣，过了好一阵，才听清炉房里竟又传来了人声。

岑松年没有出来。

隔板破口里透出一片白光。他站在火前，左腕上的铜环悬了起来，青火被逼回散落的矿石间，挤成几团，仍在往外挣。许照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连呼吸都忘了。那灰袍人的身影被火映得发亮，右手却抖得厉害，另一只手紧紧抵着右腕。

有人提水奔来，岑松年厉声止住，叫他们把门外堆着的干砂运进去。江伯年回头看了杜禾生一眼，见他还能喘气，便起身去帮忙。

许照也想起来，杜禾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别……让她过来。”

“什么？”

那只手攥得更紧了。许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院口已经围了人，远处还有人往这边跑。他这才想起碎在门边的陶罐，赶紧答应，说先送他去看郎中，他妻子来了，自己会同她讲。

杜禾生松了力气，脸埋下去，咳得浑身发颤。

半个时辰后，东炉停了。

岑松年坐在院中，灰袍上烧出几个洞，铜环掉在脚边，裂了一道细缝。有人想替他拾，他摆了摆手。许照端水过去，见他右手还在发颤，便把碗放在了凳子上。

这同他想的修士很不一样。

地上有几块没有烧尽的矿石，岑松年让人拿厚瓦钵扣住，谁也别碰。管事鲁怀谷蹲在旁边，额上汗水未干，听说混进了火髓，脸色越发难看。

“昨晚只试烧了一小篓，还好好的……”

“所以才要验剩下的。”岑松年说。

鲁怀谷抹了把脸，没再辩解，叫人去追下河的货船。那上面还有同一处矿洞出的两车料，若在途中烧起来，便连报信的人也未必能剩下。

杜禾生被抬去了坊门旁的空屋。他妻子还是来了，进门时连头巾都跑散了，一见丈夫躺着，脚下一软，扶住了门框。杜禾生急着同她说话，却又咳起来。她听不清，俯下身凑过去，过了一会儿，转头问许照：“郎中怎么说？”

许照将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她，说郎中还要等一等，看咳嗽能不能缓下来。她点着头，眼睛一直看着丈夫，直到许照要走，才忽然抓住他的袖子，说了声多谢。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伯年蹲在破开的隔板前，拾起一截断木。许照走过去，站了片刻，低声道：“师父，那钱您先拿回去吧。”

“做坏了？”

“没有。”

“那拿回来做什么？”

许照看着满地木片，一时无话。江伯年把能用的几块拣到一旁，叫他明日再做一面，随后便去看杜禾生了。

许照在原地站着，慢慢摸到了钱袋。

那是他头一回挣来的整份工钱。方才劈下去时没顾得上想，如今再看，昨日熬到天黑才做好的东西，已经剩不下几块完整木头。他有些心疼，也庆幸斧子就在手边，若再迟上一会儿，他不敢往下想。

岑松年喝完水，正要起身，许照走了过去。

“岑先生，我想学修行。”

岑松年看了看他的手，虎口震破了，血已干在斧柄磨出的茧上。

“刚才吓着了？”

“先前就想学。”许照停了停，“可若没看见今日这些，我大概还会再等，等攒够买书的钱。”

他把书铺的事说了。说到二两银子时，岑松年眉头动了一下，问了书名，听说只是张叔转述不清的“一本入门书”，便摇头。

“银子先留着。有些书只说到引气，到了运气过脉，故意缺下几处。你照着练不成，还得回去买下一本。到那时，多少钱也肯付了。”

许照心里一凉。他想起今早师父的话，脸上有些发热，却没有退开。

“那我该到哪里去学？”

岑松年沉默片刻，抬了抬自己受伤的手。

“我本来今日就走，如今得多留几天。明日傍晚你来北巷，我住老钱家。先看看你能不能感到灵气，若不能，趁早省下这笔钱。”

许照听见前半句，心已往下沉，直到他说完，才抬起头来。

“要带什么？”

“带上你自己。还有，先同家里说清楚。我没有答应收徒，也没本事让你学几日就能挡住今天那场火。”

他说得很平淡。许照望着那只垂在身侧、仍不能自如弯曲的手，认真点了头。

回家时，周素正在院里等他。炉房出事的消息早传遍了镇子，许禾站在母亲身后，见他手上裹着布，原本要跑来的脚步顿住了。

许照先说自己没事，又把今日的工钱拿出来。周素没有接钱，拉过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才问伤口洗过没有。

“洗过了。娘，我还有一件事。”

他没像往常那样等到吃完饭，也没挑听起来安稳的话说。他把那场火、岑松年和明晚的约定，一件件讲给母亲听。

周素听到最后，手仍托着他的手腕。许照这才发现，她指上还绕着缝衣的线，出门等他时忘了剪断，长长一截垂到衣摆下。

“你若不让，我也想去看看。”他说，声音低下来，“我不瞒你。”

周素许久没有作声。许禾搬来一张凳子，她也没坐，只问：“学这个，也要去碰那些烧人的石头？”

许照本想说不会，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还不知道。明天先问清楚。”

周素看着他，神色并未松快。他也没有再催。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她转头朝门外望了一眼，随后放开了他的手。

“明晚回来吃饭吗？”

许照怔了怔，忙说回来。

“那就别叫人等到天黑。”

他答应下来，将钱袋放在桌上。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心跳比从炉房出来时还快。明日傍晚以前，他还要和师父做完那面隔板，要向杜家送一只新的陶罐。

然后，他要去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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