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外库

陈有余盯外库盯了三天。

破庙离外库就半里地，中间隔着一片矮竹林，从竹林缝里刚好能看见外库大门。外库是个石砌院子，两扇黑漆木门，门口蹲着两个杂役，进出的人不多，但每天清晨和傍晚各有一趟驴车进出，车上码着麻袋，插着黑旗。

头两天他没看出什么名堂，驴车进出拉了货就走，跟寻常仓库没两样。第三天傍晚他蹲在竹林里啃干粮时，外库里出来个人，灰袍，瘦长脸，正是灰袍堂主。他没走官道，拐上小路往山脚集市方向去了。陈有余把干粮揣好，远远缀在后头。

灰袍人在集市西头一个散修摊位前停了脚。那摊位卖的是药草，摊主是个黑脸汉子，摊上摆着几捆灵参草和几瓶粗制的灵参丸。灰袍人跟黑脸汉子说了几句话，黑脸汉子从摊子底下摸出个布包递过去，灰袍人掂了掂分量，揣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陈有余蹲在卖灵果的摊子后头看得清楚。那布包里装的是灵石，灰袍人收灵石，黑脸汉子收灵参草。外库的货从这儿零散往外散，不走药堂的账，直接卖给散修摊贩。

他没跟下去，绕回破庙跟老孙头说了。老孙头把药杵搁下：“灰袍人卖草给散修摊贩，摊贩做成丹药卖给走江湖的散修。药堂吴管事从散修手里收货，收的是那些摊贩转手倒腾过的片子。整条路子串起来了余烬道种毒草，散修摊贩卖毒片，吴管事收毒片，药堂做成丹药卖给内门弟子。”

“我截哪一环？”

“截散修摊贩那一环。”老孙头拿药杵敲了敲桌沿，“灰袍人把草卖给黑脸汉子，黑脸汉子把片子卖给吴管事。你只要让黑脸汉子收不到草，吴管事就收不到片子。灰袍人急着出货，黑脸汉子收不到货，他就得另找下家。下家不好找，他的草就得压在手里。”

陈有余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摆义诊时他绕到集市西头，黑脸汉子的摊子刚支起来，正拿鸡毛掸子扫摊板上的灰。陈有余溜达过去蹲在摊位前头，拿起一捆灵参草翻来覆去地看。

“兄弟，这草怎么卖？”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你哪儿的？看着眼生。”

“山脚摆摊卖果子的，最近也倒腾点药草。你这草成色不行啊，叶子发黄，根须发干，放了不少日子了吧？”

黑脸汉子脸色不太好看：“你买不买？不买别翻。”

“买啊，我问问价。”陈有余把草放下，“你这批草哪来的？要是货源稳当，我想长期拿货。”

黑脸汉子犹豫了一下：“东边来的，要多少有多少。”

“东边是烬字堂口？”陈有余压低嗓门，“兄弟，我多嘴一句，你这草我认得，根须断面发灰，纹路里有黑丝。我前阵子在山脚义诊，给散修挑出好几株掺了这种草的药，吃了犯困掉灵力。你卖这种草，小心出事。”

黑脸汉子脸色变了变：“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但药堂吴管事管得着。你知道药堂最近退了一批片子吧？就是这种草做的。吴管事被柳长老当众下了面子，正找替罪羊呢。你猜他会不会把散修摊贩推出去顶缸？”

黑脸汉子攥着鸡毛掸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陈有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兄弟，我没别的意思，你卖你的草，我摆我的摊。就是提醒你一句吴管事退片子的事闹大了，散修摊贩头一个挨收拾。你货源再稳，架不住宗门来查。”

他走了，没回头。回到破庙把这事跟老孙头一说，老孙头问他：“你觉得他听进去了？”

“不知道。但他脸色变了，说明他怕药堂查。只要他怕，灰袍人再送货他就得掂量掂量。”

果然，第五天傍晚陈有余再去竹林蹲着时，黑脸汉子来了外库门口，跟灰袍人隔着门槛吵了一架。离得远听不清吵什么，但黑脸汉子走的时候气冲冲的，灰袍人站在门口把烟袋锅子敲得梆梆响。

陈有余乐了，回破庙跟老孙头报信：“黑脸汉子不收了，灰袍人货压手里了。”

老孙头没他那么乐观：“灰袍人货压手里，头一个找的就是你。你是灵田管事，草交不上来他肯定先来催你。”

话没说完，第二天灰袍人真来了灵田。他这回没骑驴车，走着来的，烟袋锅子别在腰后头，脸色不大好看。

“陈有田，下批草什么时候收？”

“还得十来天，堂主。这批种子下得晚，长得慢。”

“十天之内必须收上来。”灰袍人拿脚尖踢了踢田埂，“堂口急着要货，你抓点紧。”

陈有余一脸为难：“堂主，十天真不够，草根还没扎稳呢。要不您看看东头那几垄，长得快的先收了？”

灰袍人蹲下来扒了扒东头的灵参草根，钎子验了一遍颜色够黑，脸色缓了缓：“东头先收一车，剩下的十天之后我再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对了，药堂吴管事那边最近有没有找你？”

“找了，让我盯着丹房收货的账。我按您吩咐记着数呢，每回药堂送片子来我都记个数。”

灰袍人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嗓门：“吴管事靠不住。他收片子压价太狠，堂口这边利润薄。你往后在丹房多留个心眼，看看柳长老那边有没有别的路子往外卖片子，别光盯着吴管事这一条线。”

陈有余心里把这话翻了个面。灰袍人跟吴管事之间也起了龃龉。吴管事压价收片子，灰袍人嫌利润薄，想绕过吴管事直接找丹房的路子。这俩人各怀鬼胎，余烬道内部也不铁板一块。

“堂主放心，我仔细盯着。”陈有余点头哈腰送走灰袍人，回头冲老孙头挤了挤眼，“孙爷，灰袍人跟吴管事不是一条心。”

老孙头在田埂上搓着药酒慢悠悠开口：“余烬道外围堂口跟药堂采买本来就是两拨人，一个种毒草一个卖毒片，分账的时候谁都想多拿。你夹在中间反倒好办事灰袍人让你盯着吴管事，吴管事让你盯着灵田，你两头递话，两头糊弄。”

陈有余当天晚上把东头长得快的灵参草收了一车，浇足了染根粉，第二天让灰袍人拉走了。剩下的他没动，等十天之后再说。晚上回破庙他给柳长老写了张纸条，把灰袍人跟吴管事龃龉的事报了上去。宋禾第二天回话：柳长老说“知道了，继续盯着，别掺和”。

陈有余把回话揣好，蹲在破庙门口啃灵枣，冲残片念叨：“老黑，余烬道内部有缝，我往里钻一钻？”

残片亮了一下，然后往东偏了偏。

“东边？外库？”

残片又偏了一下。

陈有余把枣核吐了：“行。明儿我再去竹林蹲一天，看看外库那边还有没有别的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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