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太康远畋逾百日 王城虚敝起边尘

话说大夏新君太康自登极以来，承启王晚年怠政之弊，坐享祖宗基业，不思守成之道，专好驰马逐兽、旷野游猎。初时先王新崩，丧制未除，尚且稍有收敛，不敢肆意远游。待到三年丧期已满，礼乐尽除，太康心中再无半分拘束，只觉九重宫阙枯燥沉闷，朝堂政事繁冗烦心，唯有山林旷野、鹰犬弓马，方是人生快意。遂日日盘算出郊畋猎，近则伊洛岸畔，远则嵩岳深林，出无定时、归无定日，渐渐由三五日之游，变为旬月不归，王城纲纪、天下庶务，尽皆抛于九霄之外。

彼时大夏立国不过数十载，大禹治水定九州、启王伐叛开世袭，两代圣君雄主，积攒下赫赫王威、稳固山河。四方诸侯、九州方国，早年莫不敬畏天朝、恪守臣礼、岁时朝贡、听命中枢。然君王者，天下之表率也，君勤则国治，君怠则国荒，君逸则臣惰，君轻民疲。自启王暮年倦政，王室威严已损三分；及至太康继位，荒嬉无度、荒废万机，数十年积累的王道根基，便如松朽土疏，一日松动、一日颓败。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目睹君王习性，人人心中透亮，皆知新君无心治国、专事游乐。昔日启王晚年，尚有姒望、仲凯、太岳、皋陶一众老臣拼死直谏、匡扶朝纲、维系法度；时至今日，伯益早薨、皋陶年迈致仕、三老臣闭门休养、朝堂砥柱十去其七，仅剩太傅姒望一人，孤掌难鸣、独木支厦。

姒望乃是两朝元老、开国元戎，一生戎马、半生辅政，亲眼见大禹开疆定鼎、夏启建制平乱，历尽大夏最盛之时。如今垂垂老矣、鬓发霜白，眼瞧新君沉溺游猎、荒废社稷，心中忧愤日夜难平。数次捧疏入宫、伏阙泣谏，字字肺腑、句句忠言，详述君王居安思危、勤政守土、亲贤臣、远逸乐、恤民生、整边防六大要务，苦劝太康收敛心性、端坐朝堂、亲理庶务、安抚九州、震慑四方。

奈何太康心性顽劣、乐不思归，视忠言为絮聒、视谏疏为羁绊。每见姒望进谏，面上假意温恭、满口应承，转头便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初时还勉强临朝三五日，处置些许简易公文，到后来索性传下口谕：朝中庶务，六卿合议决断，不必事事启奏；边关无大战、国内无大乱，毋得频频烦扰朕躬。

此口谕一出，朝堂风气彻底崩坏，数十年森严王法、规整吏治，一朝松弛、全盘涣散。

自古朝堂法度，君统臣、臣治民、上下相维、权责有序，方得天下安定。君王一旦甩手怠政，六卿百官便无统摄、无敬畏、无约束。众人见君王无心国事、赏罚懈怠、奖惩不明，谁肯苦劳任事、尽心奉公？

自此，朝堂文武尽皆懈怠、尸位素餐、苟且度日。三公不临朝会、六卿不查庶务、百官不理文书、府官不核钱粮、法官不纠刑狱、武官不整甲兵。每日天明，百官入宫点卯，虚立殿阶、行礼散朝，而后各自归府、宴饮闲游、居家享乐，无人过问州县疾苦、无人核查粮草仓储、无人巡视关隘边防、无人整顿城防守备。

朝堂空悬、政务停滞，堆积案头的州县文书、民生奏折、边防报单，层层叠叠、尘封宫台，经年无人批阅、无人处置、无人落实。天下吏治，自此大乱。

朝堂松弛，则州县效仿；中枢废弛，则地方散漫。大夏九州郡县官吏，见王城百官尽皆慵懒、君王从无巡查追责，纷纷放下职事、懈怠公务。春耕不劝农、夏涝不赈灾、秋荒不抚民、冬寒不恤苦，田亩水利无人修缮、流民疾苦无人安抚、州县赋税无人规整、地方治安无人巡查。

中原腹地尚且敷衍懈怠，边远州县更是肆意妄为、瞒上欺下。地方官吏只顾中饱私囊、盘剥小民、搜刮物产，对上虚报丰收、隐瞒灾荒、粉饰太平，对下苛待百姓、漠视疾苦、放任流离。百姓无官可依、无政可恃，勤耕无恤、受灾无济、含冤无诉、困苦无告，民间生计日渐凋敝，民心渐渐离散，不复当年感念夏室恩德、拥戴天朝之心。

民间凋敝、朝堂慵懒，最显征兆者，便是四方诸侯渐不朝王。

昔日大禹涂山会盟、执玉帛者万国，天下方国莫敢不臣；夏启钧台设宴、大破有扈，威震四海、诸侯慑服，岁岁入朝、年年纳贡、听命中枢、不敢有违。彼时诸侯朝觐，车马不绝于途、玉帛络绎于道，岁岁贡品充盈王城府库，四方礼敬不绝、天朝威仪赫赫。

自太康荒政之后，天下局势悄然逆转。

近处中原诸侯，尚念两代先王恩德、心存敬畏，依旧按时入朝，只是礼数渐疏、贡品渐薄、朝拜渐怠，不复往日恭敬虔诚；远方边陲方国、蛮夷部族，听闻夏君耽于游猎、不理朝政、朝堂废弛、守备空虚、民心涣散，心中轻视天朝、渐生傲慢。

第一年，远邦诸侯拖延朝觐、迟误贡期；

第二年，半数远国绝贡、遣使敷衍、虚应礼数；

第三年，山海方国、东夷诸部，尽数停贡、罢朝、断绝臣礼，从此不复赴王城觐见天子。

更有诸侯心怀异志、暗蓄势力、私拓疆土、互相攻伐、兼并小邦，全然无视夏室王权、不听天朝节制。天下一统的格局，名存实亡、摇摇欲坠。

太傅姒望日日目睹乱象、夜夜忧心社稷，眼见诸侯不臣、吏治崩坏、民心渐离、国本动摇，心中焦灼万分。遂联合朝中残存忠良、宗室贤臣，联名书写《守安十策》，历数当下十大隐患：君逸政荒、朝纲废弛、百官怠惰、吏治松弛、民生凋敝、赋税紊乱、诸侯轻王、四夷不臣、边防废缺、社稷无防，恳请太康悬崖勒马、亲理朝政、整肃百官、重规法度、安抚万民、震慑四方。

奏疏洋洋千言、字字泣血、句句据实，尽数当下大夏积弊。一众老臣捧疏伏阙、终日不退、涕泪叩阶、誓死力谏。

太康彼时正筹备远游，欲往洛水以东、姑射之野游猎，兴致正浓、满心欢愉。忽见群臣死谏、絮聒不休，心中大为厌烦、龙颜不悦。草草览过奏疏数行，随手掷于丹陛之下，冷然言道：“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安宁、五谷丰登、万民安乐，何来诸多危言耸听？

先王平定南疆、肃清内乱、一统九州，根基稳固、山河无虞。朕闲游郊野、舒展身心，非耽于酒色、非荒于奢靡，何至于败坏社稷？尔等老臣暮气深重、多虑多疑、小题大做、屡扰朕躬，今后不得再以虚言妄事，阻拦朕行！”

言罢拂袖退朝、径入深宫，全然不纳忠言、不顾社稷安危、不恤万民疾苦。

满阶老臣伏地痛哭、无可奈何、心灰意冷、肝胆俱寒。自此，朝堂再无死谏之臣、再无忠直之言，百官彻底缄口、人人自危、随波逐流、无人再敢规劝君王、整顿朝纲。

太康斥退群臣、扫清障碍，再无任何人约束阻拦，遂决意举行旷古未有之长猎，尽遣宫中良马、精工弓弩、锦衣护卫，精选近卫勇士百余人、仪仗数十队、车马辎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开出王城斟鄩东门，远赴东方旷野深山，纵情畋猎。

此番出游，太康心中全无朝政、全无家国、全无防备，只图极致欢愉。临行之前，不安排储监国事、不委任重臣留守、不整饬王城守备、不巡查边防关隘、不留兵丁护城，仅留寻常老弱士卒看守城门、内侍宫人值守宫苑，偌大天朝帝都、天下中枢，瞬间沦为空城虚府、毫无屏障。

车马出郭，一路向东。时值秋高气爽、天朗风清，旷野无垠、山林繁茂，走兽成群、飞禽云集。太康立于高车之上，极目四望，见山川辽阔、风物清嘉，心中大喜、意气飞扬。一路驰马逐鹿、弯弓射禽、登高望远、宴饮旷野，昼夜欢愉、不知疲倦，早已将王城宗庙、天下万民、祖宗基业，尽数抛之脑后。

一日日逍遥度日，旬月时光转瞬即逝。原定十日之游，太康贪恋山野之乐、沉迷驰逐之快，屡归屡止、迁延不返。从初秋至深秋，历经整整百日，流连于东方山林、洛水两岸，乐不思蜀、全无归意。

王城斟鄩，自君王远出百日不归，彻底陷入无主无序、守备废敝的绝境。

昔日王城守备森严、甲兵充盈、器械精良、日夜巡查、门禁严谨，乃大夏百年帝都、坚若磐石。如今守军久无统领、日日懈怠、疏于操练、懒于巡查。城门守卫随意闲散、晨昏不闭、门禁废弛、出入无稽；城头甲兵解甲闲坐、器械锈蚀、戈矛蒙尘、弓箭松弛；巡城士卒肆意嬉闹、擅离职守、昼夜空岗，偌大城池，形同不防。

宫城之内，更是寂寥荒芜、乱象丛生。百官无人理事、朝堂常年空置、殿宇蒙尘、礼乐荒废、公务停摆、政令断绝。六卿府衙空空荡荡、文书堆积如山、钱粮无从稽核、刑狱无从处置；宗室府邸各自安逸、不问朝政、不虑安危、只顾享乐；市井州县无人管束、秩序松散、商贾懈怠、民生无依。

繁华百年的大夏帝都，百日之间，沦为君离、臣慵、城虚、兵废、政停、民散的空壳王城。

王城空虚、中原无防的消息，一日千里、飞速东传，径直落入东夷有穷氏首领后羿耳中。

那后羿，乃是东夷旷世枭雄、天生勇武、力能扛鼎、精于射术、威震九夷。其部族世代居于东方穷石之地，民风彪悍、骁勇善战、崇尚武勇、不习文德。自大禹定鼎九州、划分疆野，东夷诸部虽臣服大夏、岁岁听命，实则族群强悍、野心暗藏、世代窥伺中原沃土、觊觎天朝神器。

夏启盛年之时，王师精锐、军威赫赫、四方震慑，后羿畏于天朝兵威、不敢妄动、谨守臣礼、安分守土。自启王暮年怠政、太康继位荒嬉、王室衰微、中原乱象丛生，后羿便日日派遣细作、潜入中原、探查王城动静、窥探大夏虚实。

百日之间，无数细作往返奔走，将太康远猎不归、王城无主、守备尽废、百官懈怠、诸侯离心、民心涣散、边防空虚等诸多虚实，尽数报与后羿。

后羿端坐大帐、听闻探报，双目精光爆闪、抚掌大笑，对麾下诸将慨然言道：“大夏两代雄主，威震四海、雄霸九州，世人皆谓天朝固若金汤、万世不移！殊不知王道在人、不在山河，基业在勤、不在祖宗！

今夏君太康，昏庸荒怠、弃政游乐、百日离都、空城无防；朝堂百官慵懒无能、废弛法度、毫无斗志；四方诸侯离心离德、不臣不贡、各自为政；中原百姓疲弊困苦、不念君恩、不复拥戴。

天时、地利、人和，尽归我有！百年良机、千载难逢，此时不取中原、不据王城、不夺夏基，更待何时？！”

麾下东夷诸将，个个勇猛好战、久慕中原富庶，闻言尽皆振奋、齐齐拱手请命：“首领英明！夏室气数已衰、中原守备全无，我等愿整军出征、挥师西向、直取斟鄩、入主华夏！”

后羿雄心万丈、决意兴兵、窥探神器、问鼎中原。当即传令九夷各部、整肃甲兵、调集勇士、操练军阵、囤积粮草、修缮戈矛弓箭。短短数日，东夷劲卒集结完毕、军容严整、士气滔天、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挥师西进、直捣大夏王城。

彼时中原之地，全然不知东方祸患将至、兵戈将临。王城百官依旧慵懒度日、得过且过；州县官吏依旧粉饰太平、漠视民生；市井百姓依旧茫然无知、安于现状。满朝文武、举国臣民，无一人察觉东夷铁骑已蓄势待发、亡国巨祸已近在咫尺。

唯有老臣太傅姒望，独居王城、日夜忧思、察觉危机。他虽不知后羿已然整兵备战、即将兴师，却深知东方夷人世代强悍、野心勃勃、常怀窥伺之心。眼见君王百日不归、国都空虚、边防废弛、四方无备，心中惶惶、寝食难安。

遂连日数次派遣使者、奔赴东方猎场，上疏恳请太康即刻归朝、坐镇王城、整肃守备、防范东夷、安抚诸侯、重整朝纲。

奈何太康沉迷游猎、兴致正浓、全然不顾国危、拒不归朝、搁置疏请、置若罔闻。使者往返数次、徒劳无功，只得空手归城、回报老臣。

姒望望着东方长空、秋风萧瑟、落叶飘零，长叹数声、老泪纵横，对左右亲信凄然言道：“祖宗百战之山河、大禹定鼎之社稷，终将荒废于嬉游昏君之手！

君王远畋忘国、空城无防、四夷窥机、诸侯离心、民心已散、朝政已崩，不出旬月，必有大变！我大夏百年基业，危在旦夕矣！”

言罢浑身颤抖、心力交瘁、颓然落座，满目皆是亡国隐忧、末世悲凉。

此时天下大势，已然泾渭分明：

大夏中枢，君逸、臣慵、政荒、城虚、民疲、国弱，空有王朝虚名、无有守土之力；

东夷方国，主雄、兵勇、心齐、势盛、蓄谋、待发，实有问鼎之力、篡夏之机。

太平假象之下，滔天祸乱已然暗流涌动、蓄势将发。太康百日游猎的欢愉逍遥，转瞬便要换来山河易手、王城陷落、帝王流亡、社稷飘摇的千古奇耻、万世悲歌。

后人有诗叹太康荒政曰：

承平忘祖弃金瓯，醉向山林逐鹿游。

百日离城虚帝阙，一朝懈政乱九州。

臣慵吏懒王纲坠，国弱民疲寇谋筹。

莫怪夷兵侵中土，从来荒主失千秋。

又有诗叹大夏颓势曰：

禹启功成定大荒，谁传逸乐废朝章。

百年基业随嬉败，万里山河待寇攘。

空殿尘封无社稷，边城绝警少金汤。

风云已聚东方势，只待兵戈换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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