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灰影现林梢

那声短喝未落，一道灰影已从高高的树桠间斜掠而下，势如坠石，直落场中。来人一身灰布短打，裤脚以粗麻绳紧扎，裤腿上沾着草屑泥点，背上负个青布小包袱，边角磨得发毛。他手中握一根尺许长的枣木短棍，棍身油亮发黑，棍头略粗，磨得光滑圆润，显是常年握在手里。他落地时足尖点地，身形微沉，竟没激起半分尘土，只一晃，便已掠至那为首地痞身后。

为首的地痞听得脑后风动，慌忙旋身，环首刀横劈而出，刀风带着哨音，直劈来人面门。灰衣人不闪不避，手腕微抬，短棍斜斜一挑，“嗒” 的一声轻响，正敲在对方腕骨之上。那地痞惨叫一声，钢刀当啷坠地，右手腕软软垂落，疼得浑身发抖，显是骨节已被敲碎。

旁边一名地痞见状，骂了句粗话，挥刀便往灰衣人肩头砍去，刀势沉猛。灰衣人错步闪身，身形矮下半尺，避开刀锋，短棍自下而上一撩，“咔” 的一声脆响，正砸在那人肘弯处。那人胳膊登时脱臼，疼得闷哼一声，蹲在地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钢刀也飞出老远，落在草堆里。

余下五六名地痞见来者凶悍，齐齐呐喊一声，挺着刀围了上来，钢刀并举，刀光错落，往灰衣人身上招呼。灰衣人脚下步法迅捷，在刀光间穿梭来去，身形飘忽，竟没一刀能沾到他衣角。他手中短棍起落精准，每一棍都落在关节要害 —— 手腕、手肘、膝弯、脚踝，招招打实，却又分寸拿捏得极准，只伤肢体，不取性命。

只听噼啪声响接连不断，伴着此起彼伏的惨叫。不过数合，七八名地痞尽数倒在地上，或捂着手腕打滚，或抱着膝盖哀嚎，有的疼得蜷缩成一团，别说站起，连爬都爬不利索。钢刀扔了一地，有的还沾着泥土草屑。为首的地痞见势不妙，咬着牙用左手撑地，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捡刀，转身便往山坳口逃，脚步踉跄。余下的地痞也连滚带爬，拖着伤腿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转眼便没了踪影，连地上的同伴都顾不上。

灰衣人收棍而立，背对着沈一飞，微微侧过半张脸。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硬朗，下颌紧绷，神色淡漠，仿佛方才放倒七八个人，不过是拂去袖上尘灰一般，不值一提。他抬手拍了拍袖管上沾的草屑，又弹了弹衣襟上的尘土，看也不看地上的伤者，转身便往山林深处行去，脚步平稳，不快不慢，却转眼便走出数步。

“壮士留步！” 沈一飞连忙快步追上前去，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石，簌簌作响，“多谢壮士出手相救，敢问高姓大名，在下也好登门拜谢。”

那人脚下不停，反而走得越快，灰布身影在树影间穿梭，步履轻捷如狸猫，穿行在林木之间，只留下簌簌的枝叶晃动声。沈一飞虽是文人，早年也随师父练过几年健体的拳脚，平日里走路也还算矫健，可论脚程，又怎及得上这等江湖好手。

追出半里多地，山道渐陡，碎石越来越多，两旁荆棘丛生，刮得衣袖哗哗作响。林木越发茂密，浓荫蔽日，眼前灰影闪了几闪，便没入浓荫之中，再寻不见。沈一飞扶着一棵老树干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低头看时，脚边草丛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他俯身拾起，那是一枚开元通宝，铜色温润，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显是常年被人攥在手里摩挲。江湖上行侠仗义之辈，常带这样的铜钱做打物，既能当信物辨识身份，危急时也可当暗器出手。铜钱上还带着些许草屑与泥土，显是方才那人掉落的。

沈一飞捏着铜钱，抬眼望向幽深的山林。山风掠过树梢，哗哗作响，枝叶摇晃，满地树影乱动，林深处雾气渐起，朦朦胧胧，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他站在原地片刻，指尖摩挲过铜钱光滑的边缘，随即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回到山坳时，两名差役正用布条包扎臂上的伤口，布条是从流民递来的旧衣裳上撕下来的。流民们围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道谢，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神色。几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探出头来偷偷看他，眼里还带着惧意，却多了几分感激。有几个壮年流民正蹲在地上，捡拾那些地痞丢下的钢刀，想要收起来防身。

“先生真是贵人，连老天爷都派义士来帮咱们。” 领头的白发老丈颤巍巍上前，便要屈膝行礼。

沈一飞连忙伸手扶住，手臂稳稳托住老丈的胳膊，道：“老丈不必多礼。我等是朝廷派来查赈的官员，护佑百姓本是分内之事。方才出手的是位江湖义士，想来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老丈抹着眼泪道：“这些人都是太守府养的打手，每隔三五日便上山来一趟，见着我们就打，说我们是流民乱党，不许下山。前几日城里永裕粮铺的王掌柜，就是偷偷给我们送了两袋米，被他们抓了去，到如今也没个音讯，怕是凶多吉少。”

沈一飞问道：“王掌柜被抓去了哪里？你们可曾听人说起过半点风声？”

老丈摇头道：“不知。山里消息闭塞，只听人说是押在太守府大牢里，也有人说关在城西破窑。究竟在哪，谁也说不准。吴太守手眼通天，抓个人，还不跟捏死个蝼蚁似的。” 他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下去，一旁的流民也都垂下头，面露悲戚，有人偷偷抹眼泪。

沈一飞沉吟片刻，回头对两名差役道：“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照看这些灾民，再去附近寻些野菜野果，暂且充饥。记住，不可与地方差役正面冲突，也不可泄露我的身份。若是有人来巡山，便带着众人往林深处躲一躲，后山的石洞我来时见过，足可容下百人。平日多留意山下动静，打听王掌柜的下落，有消息便设法报去驿馆。”

两名差役躬身领命：“大人放心，属下省得。”

沈一飞又叮嘱了灾民几句，让他们暂且在山中躲避，不要轻易下山，朝廷自有公断，这才整了整衣衫，紧了紧头巾，独自往光州城而去。

一路下山，他走得不快，袖中指尖始终贴着那枚铜钱。道旁沟里堆着些发烂的菜叶，被风吹得打旋，显是灾民弃下的。路边的荒田里，草根都被挖得干净，只剩些硬邦邦的土块，裂着大大小小的缝。行至城西地界，远远望见坡上立着几座破窑，窑口冒着黑烟，断断续续飘出煤味。窑口边站着两个挎刀的差役，正抱着胳膊说话，时不时往山下瞟一眼。沈一飞脚步顿了顿，目光在破窑上停了停，随即收回视线，低着头继续赶路，混在几个挑柴的乡民里，往城门去。

进了城，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染得一片昏黄。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早早关了门，门板上着锁，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划拳喧闹声，夹杂着伙计的吆喝。沈一飞沿着墙根走，特意绕到太守府衙门前看了一眼，只见府门紧闭，门口守着四个衙役，个个挎刀，神色警惕，不时来回踱步，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府墙转角处，还站着两个便装打扮的汉子，眼神往四下瞟，不似寻常百姓。他没多停留，压了压头巾，混在几个过路的百姓里，径直回到驿馆。

左都御史周恒正坐在厅中喝茶，桌上摊着几卷旧账册，是前两日从州衙调来的往年仓粮底账。一盏油灯放在桌角，火苗晃着光影，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显然是等他回来。见他进门，周恒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两步，道：“一飞，你可回来了。我左等右等不见人，还怕你出事，正要派人去寻。今日出城查探，情形如何？”

沈一飞行了礼，落座之后，将今日在山中所见灾民惨状、地痞上山行凶驱赶流民之事一一说了，只将灰衣人出手相救的事略过，只说恰逢江湖义士路过，打散了那群地痞，并未伤人。

周恒听罢，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都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少许，怒道：“好个吴道元！堂堂朝廷命官，竟敢私养打手，苛待灾民！朝廷拨下那么多赈灾粮银，竟都被他中饱私囊！明日我便传他过来，当面质问，看他有何话说！”

沈一飞摇头道：“大人息怒。如今只有灾民口述，并无实据。吴道元在光州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贸然发难，他只需将罪责推给下属胥吏，再反咬我等煽动灾民、寻衅滋事，反而被动。打草惊蛇，反倒不好。”

周恒皱眉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在山里，看着这贪官逍遥法外？我这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沈一飞道：“赈灾粮米，皆出自官仓。账册可以造假，仓里的粮食却假不了。明日我等便去太守府，命吴道元陪同查验官仓存粮。分作三路：一路点验仓中存粮实数，丈量粮堆高低宽窄，算明总重；一路核对账册出入记录，比对笔迹印鉴，严查补造痕迹；一路查看仓外地面车辙、仓墙霉痕，核对出入时日。霉痕高低对应历年存粮水位，车辙深浅对应运粮重量，都作不得假。三处对照，他总不能把满仓的粮食都变出来。”

周恒眼前一亮，抚掌道：“不错！是这个道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好，明日一早，我便与你同去太守府，命他开仓验粮！我倒要看看，他吴道元能变出多少粮食来，能瞒得过你我的眼睛！”

二人又商议了几句明日查仓的细节，何时动身，带多少差役，如何封存粮库，如何传唤仓丞，一一议定。周恒打了个哈欠，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日，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好会会这位吴太守。” 说罢便起身回房歇息。

沈一飞送走周恒，独自回到自己房中，掩上了门，插上门闩。房中烛火摇曳，光影明灭，照得四壁影影绰绰。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放在灯下细看片刻，随即压在案头那摞州衙账册的最上方。

他正待回身歇息，忽听得院外墙头处，传来 “嗒” 的一声轻响，似是石子落瓦，又似足尖点砖。

沈一飞身形一顿，抬手按住案上的铜钱，抬眼望向窗棂。

窗纸上映着一道灰影，只一晃，便掠了过去，快如惊鸿，再无踪迹。

他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

院中月色如霜，洒在青石板上，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唯有墙头上的青瓦边，留着半枚新鲜的泥印，鞋尖斜斜指向城南太守府的方向。

夜风卷进来，吹得案头的账册哗哗翻页，那枚铜钱被风一吹，在纸上滚了半圈，“当啷” 一声，又倒在账册上，铜面映着月光，亮得刺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