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北戎使团进京

北戎使团比预想中到得还快。

头天驿馆的公文刚递进来，第二天下午，使团一行就进了永定门。一共二十来人，领头的是个五十上下的胡人官员，身形魁梧，一部络腮胡子，眼神却很沉，见了路人也不多看，只默默打量街道两旁的铺面、往来的行人、街边挑担子的小贩。

这位使臣名叫拓跋烈，是北戎王庭里头说得上话的大臣，这次名义上带着通商的文书，实则奉了王庭的密令，一路看大周朝到底是真富了，还是外强中干。

使团进城这一路，先看的就是市面。

从前北戎使臣南下，京城街上商铺稀稀拉拉，布店门可罗雀，百姓衣裳旧的旧、补的补。这一回，街道两边一家接一家的铺子，绸缎庄、布庄、成衣铺、鞋袜店，门口挂着各色新色布料，进店出来的妇人提着包袱，脸上都带着好气色。

一路从城门走到驿馆，路上平整，车马走得稳当。街边挑担卖吃食的、推车运布匹的，往来不断，路边墙根蹲着歇脚的脚夫也穿着齐整短打，不似从前那样衣衫褴褛。使团途经一处新修的货场，几辆大车正往外运成捆棉布，伙计点数、装车，忙而不乱。拓跋烈多看了两眼，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拓跋烈勒住马缰，瞧了一会儿，没说话。

走了半条街，他瞧见一家成衣铺门口，几个妇人围着木架挑衣裳，手里拿着不同颜色的现成裙衫比来比去，伙计在一旁报尺码、算账，手脚麻利。他在马上眯起眼，转头跟身边随从低声交代了两句，随从赶紧记下。

……

使团进京第三日，陈昊在太极殿接见。

朝堂上照旧文武两列，帘后坐着太后。拓跋烈带着几名随从上殿，按外邦礼节行过礼，双手递上北戎王庭的国书。国书写得客气，说仰慕大周风物，特遣使通好、通商。

陈昊坐在龙椅上，接过国书翻了一遍，心里其实没太看进去。

他对什么邦交辞令一窍不通，满脑子都是今天接见完了回后宫歇着。可面上不能露出来，只能端着皇帝的架子，问了几句路途辛苦、水土可否习惯之类的场面话。

拓跋烈答话滴水不漏，恭顺里带着试探。

"外臣一路南下，见大周朝市井繁华，布匹丰足，沿途驿路平整，实在令人钦佩。不知大周朝近年织造何以兴盛至此？"

这话一问出口，朝堂上几位大臣都朝皇帝看了过来。

陈昊心里咯噔一下。织造兴盛？他哪知道为什么，还不是系统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堆出来的。他顿了顿，随口扯道："农桑为本，朝廷稍加引导罢了。贵使一路风尘，先在驿馆安顿，各处工坊、市面，朕自会让人带你看看。"

拓跋烈躬身称谢，话锋又一转："外臣又听闻，大周禁军近年整肃一新，不知操练可否精进？"

这话探得更直接，殿内几位武将脸色都沉了沉。陈昊依旧不紧不慢："禁军守的是京城安危，自然不能懈怠。贵使若有兴致，来日可随朕去校场一看。"

他本是随口应付，一句"可随朕去看"，听在拓跋烈耳里，只觉得大周皇帝底气十足，连禁军操练都不怕外邦窥探，必有依仗。

这话本是客套，听在拓跋烈耳朵里，却像是皇帝不愿把织造之秘轻易示人，越发认定这背后有一套筹划已久的安排。

接见散了，拓跋烈带着人退下。陈昊回到御书房，揉着太阳穴跟秋棠吐槽："这帮胡人，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一个劲儿问东问西。"

秋棠没听懂探照灯是什么，只小心问："陛下，要不要让人把使团看紧些？"

"看归看，别失礼。"陈昊摆手，"先安排他们逛逛市面、看看工坊，随便看看。"

他压根没想着要展示什么国威，只觉得既然来了，总不能让外邦客人在驿馆里干坐着。

……

当天夜里，后宫递来话，说和亲公主拓跋燕求见。

陈昊让人把她领到偏殿。拓跋燕一身北戎样式的长裙，进来行礼，神色比在殿上时紧得多。她是北戎出身，使团里不少人她都认识，这一趟来的是什么路数，她比宫里谁都清楚。

"陛下。"拓跋燕坐下之后，开门见山，"拓跋烈这趟来，不只是通商。"

陈昊给她倒了杯茶："我知道，来看虚实的。你细说。"

"王庭里分成两拨。"拓跋燕压低声音，"一拨主张跟大周通商互市，换咱们的茶叶、绸缎、铁器；另一拨是主战的贵族，一直想着南下劫掠。这次拓跋烈来，主战派在后面撑着，他要亲眼看看大周的兵甲、粮储、工坊，回去好给王庭回话。咱们要是露了怯，主战派明年就敢起兵。"

陈昊听完，心里大概有数了。

"那他想看到什么？"

"想看到大周空虚、皇帝昏庸、军备废弛，主战派就敢动手。"拓跋燕抬眼看着他，"可这两年咱们国库充实，工坊兴旺，禁军也换了新制，他看到越多，心里越没底。"

她嫁来大周这些日子，两边的人都当她是外来的人。王庭里写信催她打听消息，宫里她也只能当个冷眼旁观的和亲公主。这一回使团进京，她夹在中间最是为难，可她心里清楚，真要打起仗来，首当其冲遭殃的是边境百姓，她在大周的日子也不会安稳。

"我虽在北戎长大，可这几年住在宫里，知道陛下待我不薄。"拓跋燕声音放得更低，"王庭那边，我会尽量稳住主和派；这边的虚实，还请陛下早做提防。"

陈昊点点头，心里却在犯愁。

他一点都不想搞什么国威展示，最好客人逛一圈觉得大周也就那样，赶紧谈完生意走人。可听拓跋燕这意思，对方眼睛尖得很，藏也藏不住。

"我知道了。"他说，"你安心住在宫里，使团那边有什么消息，让人及时递进来。"

拓跋燕应下，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了一句："拓跋烈为人谨慎，陛下不必刻意做什么，可也别让他看出破绽。"

陈昊苦笑。他倒想刻意做点什么，可他本来就什么都不会。

……

第二天起，陪同使团参观的差事，落到了秋棠和王小明身上。

头一站去的是城南的织造作坊。缝纫机一排排摆在坊内，女工踩着踏板，裙衫、布料一件接一件缝出来，脚边筐里堆着裁好的料子。拓跋烈在工坊里转了整整两圈，伸手摸了摸成品衣裳的针脚，又问了女工的工钱、作坊的产量，随行的书记官低头记得飞快。

他没料到大周民间工坊能有这般规模，一台台新式机子转起来，产出比北戎整个部族的裁缝加起来还多。

王小明在一旁陪着，只说这是格物斋奉陛下之命改良的器械，其余一概不多讲。拓跋烈问起一台机子一日能缝几件衣裳、一个坊里雇多少女工，王小明按着秋棠事先交代的口径答了个大概，不往细里说。拓跋烈也不追问，只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第二站看的是禁军女营。

拓跋烈本以为女子入军不过是个笑话，到了校场，却见一队女兵列队齐整，一身制式军服，腰间束带，脚下军靴结实，操练起来步伐不乱，号令一出整齐划一。卫玲珑一身戎装在校场前领队演练，枪法、阵法一丝不乱。

拓跋烈站在观礼台上，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女子尚且能编成这样的军阵，大周男兵可想而知。

他又留意到女兵身上的军服剪裁合体，腰间束带，脚上军靴耐磨扎实，队列行进间没有一个人掉队。拓跋烈在草原上见过不少部族骑兵，论精悍或许各有长处，可这般整齐划一、装备统一的队伍，北戎如今还办不到。他悄悄让随从记下军服样式，心里越发沉不住气。

回程的马车上，他靠在车壁上，半天没说话。随从小心翼翼问他怎么看，他只吐出一句："传闻说大周皇帝昏庸玩乐，我看未必。你瞧那些工坊、那些军容，哪一样像是昏君摆弄得出来的？"

随从不敢接话。

使团住进驿馆之后，拓跋烈闭门不出，独自整理一路记下来的见闻。而他不知道的是，当天傍晚，靖王府的一名管事，悄摸摸到驿馆后门外，跟使团一个随从在巷子里站了片刻，说了几句话，塞过去一只小布包，各自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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