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围场杀机

秋狝第二日，猎场出事。

按围场规矩，皇子宗亲分三路围猎：东线平缓，随行勋贵子弟打些獐兔；

中线开阔，宗室王公猎鹿猎狼；

西线临崖，林深坡陡，历来只放猛兽，是真正的"勇者之地"，也是各路天骄较技、在御前露脸的地方。

分派线路的宗正卿拿着名册念到"七皇子萧景川"时，顿了一顿，抬眼望向高台，声音不高不低：

"七殿下伤愈未久，臣以为，东线为宜。"

话音未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宗正大人这话说的。"

三皇子萧景瀚勒马而出，锦袍金线，笑容和煦，"七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样的'福气'，岂能窝在东线打兔子？

依孤看，七弟就该去西线——崖上猎虎，方显我皇家儿郎本色。

父皇，您说是不是？"

满场目光，霎时间都聚了过来。

高台上，老皇帝淡淡道："景川，你自己想走哪线？"

"回父皇。"

萧景川出列，一撩袍角，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菜名，"儿臣愿往西线。"

人群里有压抑不住的、极轻的骚动。

谁都知道西线是什么地方——三月前坠崖断的就是那一片崖。

七皇子这是自己往绝路上走。

只有萧景川自己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方才分派名册展开的刹那，观运视界扫过全场：宗正卿头顶的运道平稳无奇，是个捧着铁饭碗的老好人；

三皇子的气运金紫交叠，涌动中带着算计后的得意——那份得意从拿到名册的那一刻就有了；

而站在三皇子身侧的侍卫统领，眉心之上，一缕灰雾，静静盘绕。

和猎场刺客、和太子身上的灰雾，同源。

萧景川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收。

西线的圈套不是今天布的。

三个月前他坠崖的时候布的。

名册、路线、宗正卿的"好心"提议、三皇子的"激将"——一环扣一环，最妙的是每一步都合规合矩，

任何一步单独拎出来都挑不出错。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让你自己走进去的局，才叫局。

"儿臣愿往西线。"

他又说了一遍，补了一句，"三个月前，儿臣在那片崖下丢过一回人。

今日想去，把它捡回来。"

高台上静了一瞬。

老皇帝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高，落在偌大的围场上却字字清楚："好。

朕的儿郎，是该有个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样子。

准了。"

西线，林深坡陡。

萧景川按图行猎，走得不快，逢坡必停，逢崖必绕。

随行的八名护卫都是宗人府派的，一路上眼神闪烁，越靠近那片断崖，队形就越"无意"地收拢——把他围在中间。

观运视界里，八个人头顶的气运，有三股在中途悄然换过：两股是空壳，真正藏着的杀意，套在"护卫"这层皮下面。

兽吼，起于午时。

一头吊睛猛虎从林中扑出——不是野生的。

萧景川一眼看见虎身皮毛下那道人为的、血气外露的暗伤：有人提前给它喂了狂性之药，又在它身上留了驱赶的鞭痕，把它一路"赶"向了他们。

虎扑过来的瞬间，八名护卫同时退开，让出了正面。

杀意，也在此刻动了。

两道黑影自左右林中掠出，一左一右，刀光比三月前的夜袭更冷、更快——围猎误伤，御前失手，

虎口夺命，三种说法随便挑一个，都是死无对证。

而萧景川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三个月前就"看"过这两个人的招式——就是别院夜袭里的两个。

观运视界再开，暗流世界中，两道刀势的轨迹纤毫毕现：左边的刀走下盘，起手必先沉左肩；

右边的刀取咽喉，出刀前一瞬必先顿半息。

沉左肩，退半步。

顿半息，进一寸。

猛虎的腥风扑面而来，萧景川却在虎与刀的夹缝里，走出了一条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路。

"铛——"

第一柄刀劈空，斩在虎背上。

吃痛的猛虎反身一扑，正撞上右侧那名刺客的刀势间隙。

血光乍起，人虎翻滚。

萧景川已经退出了三丈，弯弓，搭箭。

他的武艺不高，箭术更是这几个月才练的。

可暗流世界里，那头虎、那两个刺客、那八名"护卫"身上流动的气机，就是他最好的准星。

弓弦响处，一箭破空。

正中猛虎左眼。

虎啸如雷，调头狂奔，一路冲散了两名刺客的合围，卷起漫天烟尘。

而烟尘散尽时，御驾方向的高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

七皇子萧景川独立崖前，衣袂带血，手中长弓嗡嗡作响。

一箭毙虎。

高台上，老皇帝缓缓前倾了身子。

"景川……"

他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念了一声。

没有人知道，就在方才那一箭离弦的刹那，崖底深处的某一处，一枚断裂的古碑残片，极轻微地，震了一下。

事后复盘，这一局最险的不是刀，是虎。

药虎狂性发作后根本不听驱赶，第一扑的目标本就是萧景川本人——也就是说，布局之人早就打定"虎吃废人、

刺客补刀"的主意，双保险，死哪个都算数。

这种把两条人命揉进一场"意外"的手笔，不在围场里练过十年八年，做不出来。

御前问对时，他只说了一句话："儿臣运气好，虎比人讲道理。"

高台上的老皇帝闻言深深看他，一言不发，只挥手赐了一杯御酒。

而站在勋贵队列末尾的三皇子萧景瀚，脸上的笑容那一瞬裂了一条缝——他精心备好的"七弟葬身虎口"的悼词，

一个字都用不上了。

当夜行帐，萧景川嗅着帐中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慢慢卸下弓弦。

他知道自己今日露的锋芒已到极限——再进一步，就不是"废人翻身的巧合"，而是"该杀之人"了。

废人的壳他还要再穿一阵。

穿到云州，穿到那片离皇都最远、离马刀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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