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乱葬岗的来信

那声音仿佛贴着耳边响起，阴冷得不像活人。

董清武猛然抬头。

听雨楼的二层窗后空空荡荡，方才那只苍白的手已经消失，只剩下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窗纸。

沈默拔刀出鞘，脚尖一点，纵身跃上二楼。

“等等！”

董清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少主，怎么了？”

“那声音……”

“我听见了。”

沈默望着黑漆漆的窗洞，神色凝重。

下一刻，二楼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翻了桌椅。沈默反手推开窗，整个人跃了进去。

董清武紧随其后。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桌上的油灯已经熄灭，地面散落着碎裂的酒壶和几截断箭。靠近墙角的地方，躺着一名黑衣人，胸口插着自己的短刀，双眼圆睁，像是临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沈默蹲下摸了摸他的脉搏。

“死了。”

董清武的目光越过尸体，落在墙上。

那里用鲜血写着一行字。

玉佩在你母亲的棺材里。

沈默起身，声音低沉：“有人故意引我们回碧血山庄。”

“不是引我们回去。”

董清武盯着那行字，缓缓摇头。

“是引我回去。”

“这有什么区别？”

“如果只是为了杀我，根本不用留下这些话。”董清武走到墙边，伸手触碰那尚未凝固的血迹，“他想让我知道些什么，又怕我知道得太快。”

沈默皱眉：“你怀疑是谁？”

“我不知道。”

董清武收回手指，血迹在指腹上晕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但我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认识我母亲，也知道玉佩的下落。”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官差来了！”

“快跑啊，杀人了！”

“那位公子呢？他还在楼上！”

火把的光从街道尽头涌来，照亮了听雨楼斑驳的门匾。

沈默走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不是官差。”

董清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街口站着十几名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他们没有佩刀，也没有穿官服，却个个手持弩箭，正悄无声息地封住听雨楼的出口。

为首之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正是方才倒在楼下的黑衣人。

董清武心中一沉。

“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是同一个人。”

“长得一模一样。”

“江湖上有一种易容术，叫换骨皮。”沈默抽出三枚飞针，夹在指间，“能将两个人的容貌做得分毫不差。但这种功夫失传多年，只有一个地方还可能有人会。”

董清武看向他。

“哪里？”

“千面阁。”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响起破空声。

十几支弩箭同时射入屋中。

沈默挥刀挡在董清武面前，刀光如雪，箭矢接连被斩落。可其中一支箭却穿过刀网，直奔董清武眉心。

董清武下意识侧身。

箭锋擦过他的脸颊，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绑着一块血红色的绸布，绸布上绣着一朵盛开的青莲。

董清武盯着那朵青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怎么了？”

“这是我母亲的绣样。”

沈默一刀劈断木柱，取下箭矢。

绸布里裹着一枚铜钱，铜钱正面刻着“长渊”二字。

董清武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父亲生前最常用的私印。

当年父亲掌管碧血山庄内务，所有传令铜牌、账册封印，都会用这一枚私印留下印记。他小时候曾在父亲书房里见过无数次，后来父亲死后，所有旧物都被母亲收走，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沈默沉声问道。

董清武没有回答。

那枚铜钱在他手中逐渐被捏得发热。他忽然想起，苏晚棠说过的话。

她母亲杀了父亲。

母亲留下了一封信，写给父亲。

而现在，又有人用父亲的私印引他回山庄。

这所有的一切，像一张早已布好的网。他自以为在寻找真相，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踏进了网中央。

“走。”

董清武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沈默一把拦住他：“下面全是千面阁的人。”

“那就杀出去。”

“你要回碧血山庄？”

“我母亲的棺材里有玉佩。”

“苏晚棠的话未必可信。”

董清武停下脚步。

“所以我才要亲自去看。”

沈默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将三枚飞针收回袖中。

“你若死了，我没法向老庄主交代。”

“他已经死了十八年。”

“那也一样。”

两人从后窗跃出，落在听雨楼后的狭窄巷道里。

巷口已有两名黑衣人等候。

其中一人抬手，袖中寒光暴涨。

沈默迎面而上，长刀划过夜色，刀锋与短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声。董清武没有停留，绕过交手的两人，向巷尾奔去。

他虽然出身碧血山庄，却不喜欢练武。

这些年，他仗着母亲宠爱，整日饮酒玩乐，真正学过的招式屈指可数。可这一夜，他连续奔逃，胸口像有火在烧，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身后传来沈默的喝声。

“少主，往左！”

董清武猛地转身，扑进一条更窄的暗巷。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砖墙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沈默被三名黑衣人缠住，刀势虽然凌厉，却已经显出疲态。

“沈默！”

“走！”

沈默一脚踢飞面前的黑衣人，厉声道：“回山庄！我随后赶到！”

董清武咬紧牙关，转身冲入夜色。

雁回镇外有一条废弃的驿道，直通碧血山庄。

马厩里只剩下一匹瘦马，董清武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那匹马嘶鸣一声，沿着崎岖山路疾驰而去。

冷风割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疼。

半个时辰后，远处终于出现了碧血山庄的轮廓。

山庄依山而建，黑瓦白墙，十里之外便能看见那座高耸入云的青铜门楼。往日这里灯火通明，巡夜弟子往来不绝。可今夜，山庄却笼罩在一片死寂里。

门楼上的两盏长明灯，竟然全都熄灭了。

董清武勒住缰绳。

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落叶之中，躺着一枚染血的碧玉令牌。

他翻身下马，弯腰拾起令牌。

那是母亲的令牌。

十八年前，沈青璃成为碧血山庄主母时，父亲亲手将这枚令牌交给了她。令牌正面刻着“青璃”二字，背面则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鸟。

可如今，令牌中间多了一道裂痕。

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折断。

董清武推开山庄大门。

门轴发出沉重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院中没有人。

往日栽满梅树的石径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都是山庄弟子的打扮。他们身上没有明显伤口，脸上却带着惊恐之色，仿佛死前曾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董清武走到最近一具尸体前，蹲下查看。

死者的脖颈上，有一圈淡淡的青痕。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勒死的。

“少主。”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董清武立刻抬头。

管家周伯拄着拐杖，从正厅阴影里缓缓走出。他的半边脸上全是血，右手死死捂着腹部，鲜血仍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周伯？”

董清武连忙上前扶住他。

“别进后院。”周伯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夫人的灵堂……有人在等你。”

“我母亲呢？”

周伯嘴唇颤抖，却没有回答。

董清武忽然看见他袖口露出一角白纸。

他伸手扯出纸张。

纸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子时，携玉佩来乱葬岗。若想知道董长渊真正的死因，莫让任何人看见此信。

落款是沈青璃。

董清武的手指一僵。

“这封信从哪里来的？”

周伯死死盯着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痛楚。

“夫人临死前交给我的。”

“临死？”

董清武声音骤然拔高。

“她还活着？”

周伯艰难地摇了摇头。

“夫人三日前便死了。”

风从门缝里灌入，吹得白纸猎猎作响。

董清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三日前，母亲死了。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听雨楼里却有人用她的声音对他说——别相信她。

“她葬在哪里？”

周伯闭上眼睛。

“后山祖坟。”

董清武猛地转身，朝后院走去。

“少主！”周伯急声喊道，“你不能去！”

董清武没有停步。

穿过长廊时，四周的白灯笼忽然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火光幽绿，映照出满院飘动的白绫。

尽头的灵堂大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木鱼声。

一下。

一下。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董清武推门而入。

灵堂中央摆着一具黑沉沉的棺材，棺材前供桌上的长明灯燃得正旺。牌位上写着一行字。

亡母沈青璃之灵位。

可灵位下方，却没有香火。

只有一枚染血的玉佩。

玉佩正是苏晚棠口中的那一枚。

董清武缓缓走近，刚要伸手去拿，棺材里忽然传来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

吱——

吱——

像有人被关在里面，正一点点抓挠着棺盖。

董清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棺材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清武。”

那声音温柔而熟悉。

是母亲。

“别开棺。”

女人轻声道：“里面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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