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界桩

林野蹲在那排水泥桩跟前看了半天。桩子埋得浅，水泥没干透，喷字还带着毛边，明显是这两天刚立的。他掏出卷尺量了一下间距——每根桩子间隔十米，整整齐齐沿一条线排过去，正好卡在探矿权范围西侧边界的外沿，中间留了不到半米的缝。

“这王八蛋是掐着点插的。”周大虎用脚踢了踢最近的那根桩子，“咱探矿权证上画的范围线在这儿——”他拿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他这排桩子贴着咱的线外头，一寸都不多占，但把通往柳树沟那条便道的岔口给堵了。”

鲁顺利从车上拿了探矿权证和范围图下来，对着图比了半天：“证上写的西界是沿老机耕道中心线往北。他这排桩子插在机耕道东侧路肩上，从字面上说确实没进咱的范围，但机耕道是咱往柳树沟方向唯一的进出通道。他把桩子立到路肩上，大车一拐弯就得蹭桩子，等于把路废了。”

“他算得挺精。”林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越界，但膈应人。你跟他打官司都不好打——他没占你地方。”

李民警也从车上下来了，看了看桩子上的喷字，皱着眉说：“鑫达矿业有采矿权吗就敢立界桩？”

“他们没采矿权，但可能有别的由头。”林野想起老钱之前提过的那块无主矿区，“顺利，给老钱打个电话，问一下鑫达矿业最近在县里申请过什么。”

鲁顺利拨了老钱的号，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林野。老钱在电话里说：“我刚查了，鑫达矿业半个月前递了个申请，要设一个‘矿业整合前期勘测临时用地’，范围就在你们探矿权西侧边线外面那条窄带上，宽度不到二十米，长度跟你们西界差不多。他们报的是勘测用地，期限三个月，县里还没批。”

“没批就先把桩子插上了？”

“所以我说这帮人手快。你先别急，我明天上班去问问，没批文就立桩，按规矩得让他们拔了。”

林野谢过老钱，挂了电话跟两人合计。周大虎主张直接带人把桩子拔了：“没批文就是违建，拔了他们也说不出什么。”

“不能拔。”林野摇头，“咱一动手，他就敢报警说咱破坏他的财产。到时候他那个临时用地申请说不定还就批下来了——县里一看有纠纷，干脆两家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让动，路就彻底堵死了。”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堵着？”

“路堵了是小事，绕个弯多走两百米也能通柳树沟。他插这排桩子真正的意思不在堵路——”林野指了指桩子往北延伸的方向，“你们看，这排桩子顺着咱西界一路往北插，插到北头正好兜住一块凹进去的区域。那块凹地不在咱探矿权范围内，也不在老马的矿点范围内，是一块无主小盆地。要是让他把这条窄带连同那块凹地都圈进去，等他勘测用地批下来再转正式矿权，咱往北扩展的路就全被堵死了。”

鲁顺利对着图看了半天，一拍大腿：“还真是。那块凹地地势低，咱之前觉得没价值就没圈，但他从窄带往里一包，整个凹地就成他的了。”

“所以桩子不能拔，但界得划清楚。”林野把范围图折好，“顺利，你回矿上把咱的界桩找出来，铁的那种，上面带编号的。大虎，你去找几个工人，下午跟咱一块儿下界桩。咱沿证上的范围线正正规规打一排桩，间距按规矩来，每根桩子都往土里砸深点，水泥浇死。他插他的路肩桩，咱打咱的界桩，两排桩子并排站着，谁是谁的清清楚楚。”

周大虎应了，又问：“那他在咱界桩旁边立的那排东西呢？”

“先不动。等老钱那边问清楚批文的事再说。他要是没批文，咱就通过正规渠道反映；他要是批下来了，咱再想别的办法。”

下午两点，林野带着周大虎和四个工人下了西界。铁界桩一根两米长，顶部焊着“探权”两个字的钢印，底部带十字铁板，砸进土里再灌水泥，结实得很。工人沿范围线每隔五十米挖一个坑，林野拿着GPS对坐标，周大虎负责砸桩。干到太阳偏西，西界二十根桩子打完了，水泥还没干透，林野让工人在桩子周围拉了警戒线，写了块牌子插在旁边：“探矿权界桩，禁止移动。”

正收拾工具准备走，一辆黑色皮卡从柳树沟方向开过来，停在桩子东侧二十米外。车上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矮胖，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后面那个高瘦，手里拿着个手机在拍。

矮胖的走过来，看了看林野刚打好的界桩，又看了看自己那排水泥桩，笑了一下：“林老板是吧？动作挺快。”

“你是——”

“陈建业。”矮胖伸出手，“鑫达矿业。之前听老马提过你。”

林野没跟他握手，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陈老板这排桩子立得也快。批文下来了吗？”

陈建业把手收回去，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快了快了，县里在走流程。我这是提前把地界看好，省得批下来再挪。”

“你那桩子离我界桩不到半米，车过不去，我往柳树沟方向的路怎么走？”

“哎呀，路嘛，好商量。”陈建业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放低了点，“林老板，其实我挺佩服你的——矿上那摊子事收拾得利利索索，听说探矿权也拿下来了。但你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不如咱两家合作。你把西边这条带让给我，我按市场价补你钱；你往北扩展那条路，我从凹地东边给你留一条，保证大车能过。怎么样？”

林野看着他，也笑了一下：“陈老板，我探矿权证上画的范围线，一寸都不让。至于你那个临时用地申请，县里批不批还两说。批了咱按批的来，没批——”他指了指那排水泥桩，“这些桩子怎么立起来的，还得怎么拔回去。”

陈建业脸上的笑收了收，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说话：“林老板，我陈建业在县里混了这么多年，办点事还是办得动的。你那探矿权是批下来了，但往后修路、接电、过环评，哪一样不得县里点头？你把关系搞僵了，以后日子不好过。”

“陈老板，我矿上手续齐全、台账干净，环评安监都过了。你说的那些，我一样一样按规矩办，办不下来的我认。但你要拿这个来吓我——”林野把铁锹拔起来往车上一扔，“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陈建业抽了半根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拿脚碾了碾，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皮卡。车倒出去的时候高瘦那个从车窗里探出头拍了张界桩的照片。

周大虎看着皮卡走远了，啐了一口：“这孙子一看就没憋好屁。”

“他今天来就是试探咱底气的。”林野把工具收好，“咱界桩打完了，态度也摆明了，他回去得重新盘算。”

“那他要是真在修路接电上卡咱呢？”

“卡就卡。矿上现在出矿走的是老路，不从他那边过。电是村里接的，跟他没关系。环评安监咱自己经得起查。”林野上了车，“但有一件事得防——他今天拍了界桩的照片，说不定回头去县里告咱界桩打偏了、侵占了他的临时用地。顺利，你明天把GPS坐标和界桩施工记录整理一份，报国土局备案，把咱的证据先坐实了。”

鲁顺利应了。车往回开的时候林野手机响了，老支书的号码。

“林野，陈建业是不是去矿上找你了？”

“刚走。在界桩那儿碰上了。”

“他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老支书的声音不太高兴，“说想请我出面，约你吃顿饭‘谈谈合作’。我给他回了——我说林野那孩子脾气倔，你跟他谈合作得按规矩来，别整那些弯弯绕绕。他听了没吭声，挂了。”

林野笑了一下：“赵叔，您回得好。”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出头。但有一句话你得听——陈建业这人我打过交道，他今天碰了钉子不会善罢甘休。他下一步可能不走县里了，直接走市里或者省里，找更高的关系压下来。你得有个准备。”

“我明白。探矿权是省厅批的，他要是往省里找关系，那更好——省厅批的时候材料审得清清楚楚，他找谁压也压不出毛病来。”

老支书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两句才挂。

林野把手机揣兜里，看着车窗外头那排刚打好的铁界桩在暮色里一根一根往后掠过去，每根桩子顶上的钢印都朝着探矿权范围内的方向。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个进度条，琢磨着等探矿权证往墙上一挂，进度该往上跳一格了。

（第9章完）

下章预告：界桩备案报上去第三天，县国土局通知林野去领一份“矿业权核查通知”——有人实名举报林野的探矿权申请材料存在“储量数据造假”，要求主管部门复核。举报人署名是“柳树沟村民马德厚”，正是老马的大名。林野拿着通知去找老马，老马吓得直摆手：“我没举报！那名字不是我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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