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兄弟阋墙

袁绍这一生，历经无数风波，从一个备受歧视的庶子，一步步走到如今四州霸主的位置，其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

而他这一生最痛心的，便是自己与袁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让袁氏内耗多年，错失无数良机。

是以，他早已发誓，绝不让这般悲剧在下一代重演。

他有时间，有耐心，也有足够的权术，慢慢观察，细致培养。

最终选出合适的继承人，让袁氏基业，千秋万代。

至于二子袁熙，性格懦弱，遇事糊涂，难堪大任。

袁绍每每想到他的所作所为，都只能无奈摇头，哑然失笑。

二子不足为虑，长子勇猛，三子聪慧，各有优劣，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便在此时，袁尚似是鼓足了勇气，微微躬身，小心翼翼地开口：“父亲，孩儿有一事，想斗胆恳请父亲。”

“说。” 袁绍淡淡道。

袁尚深吸一口气，“主簿耿苞，前日虽口出妖言，惑乱朝堂，可他终究是心向袁家，一心为了袁氏大业，并非有意冒犯。“

”还望父亲看在他一片忠心的份上，网开一面，饶他一命。”

这话一出，大厅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分。

袁绍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他深深看了袁尚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袁尚从里到外看穿。

袁尚只觉得浑身一僵，头皮发麻，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衣衫，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且不可有妇人之仁，显甫。”

袁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耿苞该留？”

袁尚嘴唇哆嗦，不敢答话。

袁绍缓缓起身，背负双手，立于幽暗之中，身影如岳。

“你只知耿苞心向袁家，却看不到他背后的势力。”

“耿苞是冀州名士，是审配一手提拔的心腹，代表的，是冀州本土豪强的态度。”

“他敢公然说出那般大逆不道之言，便是冀州豪强自以为掌控了幕府，自以为可以左右我的决策，自以为刀把子已经不在我袁绍的手中！”

“我杀耿苞，不只是杀一个妖言惑众之人，是杀给所有冀州豪强看！”

“我要用他的血，浇醒那些头脑发热、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让他们牢牢记住 ——”

“这邺城，这四州，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刀，依旧攥在我袁某人的手里！”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加重，如同惊雷，在议事大厅之中轰然炸响。

袁尚浑身一颤，猛地低下头，再也不敢有半句多言，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惶恐。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可大将军幕府之内，那股蛰伏已久的凛冽杀机，已然悄然弥漫，笼罩四方。

与曹操的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袁氏内部的权力洗牌，也已悄然开始。

乱世棋局，落子无悔。

袁绍立于棋局中央，目光穿透重重黑暗，望向了南方，望向了那个名叫许都的地方。

孟德，这天下，终究是我袁氏的。

你，不配与我争。

殿角那盏宫灯灯火昏黄，明明灭灭的光晕只勉强照亮榻前数尺之地，将袁绍半张脸浸在微光里，另半张则彻底沉入浓黑如墨的阴影中。

袁尚垂首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喘。方才那番话如重锤砸在他心头，也让袁绍自己胸中积郁的浊气翻涌了片刻。

他看着三子微微颤抖的肩背，眼底那点凛冽杀意渐渐褪去，重又化作深不见底的沉静。

“下去吧。” 袁绍淡淡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沉稳，“卯时议事，莫要迟到。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中要有数。”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袁尚恭恭敬敬再行一礼，倒退着走出大厅。

轻手带上木门，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空旷的议事大厅再度恢复死寂。

袁绍依旧端坐榻上，没有动。

窗外依旧漆黑，卯时未至，天地仍在沉睡，可他的心，却早已在这无边夜色里飞驰了千万里。

掠过汝南旧宅，掠过洛阳故都，掠过河北四州的万里疆土，最后，又重重落回自己身上。

庶长子。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而锐的针，在他心底扎了数十年，从未真正拔去过。

他生于汝南袁氏，何等煊赫门第 —— 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东京望族，无出其右。

旁人提起袁氏，皆仰望如天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落地那一日起，他便低人一头。

母亲，不过是府上一个婢女。

只因父亲袁逢一时兴起，才有了他。

若不是后来被过继给早逝的伯父袁成，他连进入袁氏嫡系族谱的资格都没有。

幼时在府中，他见过太多眼神。

有仆役暗地里的轻视，有旁支子弟的嘲弄，更有嫡母冷眼一瞥里毫不掩饰的嫌恶。

而最让他刻骨铭心的，是袁术。

那个嫡出的弟弟，从小便顶着 “袁氏正统” 的光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见到他，开口闭口便是 “庶兄”，那语气里的轻蔑，像冰碴子一样，一刀刀刮在他心上。

“你不过是婢女所生，也配与我同席？”

“袁家的一切，将来都是我的，与你无关。”

“你凭什么领府中子弟？不过是仗着伯父膝下无子罢了。”

那些话，袁绍一句也没忘。

他年少时便容貌威仪，气度不凡，爱读书，好结交，早早就显露出远超同辈的才具与魄力。

可越是出色，袁术便越是忌恨。明里暗里的排挤、构陷、泼脏水，从未断过。

那时候他便懂了 ——这世间，从没有什么天生的公道。

出身定一切，名分定一切，你弱，便被踩在脚下；你强，才有资格说话。

为了不被看轻，他只能拼命隐忍，拼命优秀。

洛阳城中，他折节下士，宾客盈门，连朝中权贵都对他青眼有加。

董卓入京，废立天子，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唯有他，愤然横刀，弃官而去，举义兵讨国贼。

关东联军讨董，诸侯推他为盟主。

那一刻，他站在高坛之上，焚香歃血，号令天下。

袁术也在军中，却只能屈居其下。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压过那个嫡出的弟弟。

可心底那根刺，依旧在。

袁术依旧不服，依旧四处散播他 “婢女所生、出身卑贱” 的言语，依旧处处与他作对。

兄弟二人，明明血脉相连，却成了一生之敌。

直到数日前，淮南传来消息 —— 袁术兵败，呕血而亡，临死前连一口蜜水都求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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