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丝难缠 试探难安

天光透过翰林院的木格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林盏一夜睡得不安稳，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握着毛笔的指尖仍有些发僵。昨夜那场雨里的梦，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她刻意压下纷乱的思绪，埋首整理卷宗，可只要稍稍失神，雨幕里少年孤绝的背影、少女偏伞的模样，就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林编修，陛下传你去御书房。”内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值房的安静。

林盏心头轻轻一沉，应声收好笔墨，跟着内侍一路往内宫走。青石长道两旁宫柳垂丝，层层宫墙一重接着一重，压得人呼吸发紧。她从前只当谢聿的偏爱是一场认错，可昨夜的梦之后，那个猜测一旦冒出来，所有反常的一切，全都有了诡异的解释。

御书房里依旧暖融融的。谢聿已经看完了一早送来的奏折，见她进门，抬眸看来，目光先落在她眼底的倦色上。

“昨夜没有歇息好？”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林盏躬身行礼，垂着眼回话：“劳陛下挂心，臣只是略有些乏，不妨事。”

谢聿没有再追问，只将一卷泛黄的旧册推到她面前：“这是前朝留下的风土杂记，字迹漫漶，你帮朕誊抄一份。”

册子年代久远，纸页发脆，边角残破。林盏依言坐下，铺开宣纸，蘸墨落笔。

殿里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谢聿没有处理政务，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半晌，他忽然开口，像是随口闲谈：“林展，你可曾见过倾盆大雨里，独自坐在阶前的人？”

林盏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

她的心狠狠一跳，强装镇定，慢慢放下笔，抬首回道：“臣乡中多雨，乡间百姓遇雨皆是早早归家避雨，不曾见过这般不顾自身淋雨之人。”

她仔细留意着谢聿的神情，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端倪，可他面上依旧清淡，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情绪。

“是吗。”谢聿低声重复一句，视线缓缓移到她耳后，那里被儒冠的发带遮住大半，只露出一点轮廓，“有些人，就算浑身湿透，也等不到一把愿意偏向他的伞。”

这话轻飘飘的，却直直撞进林盏昨夜的梦里。

她喉间发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重新低下头，假装专心修补方才弄脏的纸面，不敢再和他对视。

谢聿看着她紧绷的侧影，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他方才是试探，可她回答得滴水不漏，依旧是林展该有的模样，没有半分熟悉的反应。

他知道不能急。五年都等过来了，不必急于一时逼她。只是每当看见她这样全然陌生的回避，心底那股空落落的酸涩，依旧会漫上来。

临近正午，谢聿赏了她一桌御膳，留她在御书房偏室用膳。菜式精致，却食不知味。林盏捧着碗筷，脑子里反复回想方才那句关于雨伞的话。

难道那个梦不是幻觉？那是属于阿盏的记忆碎片？

如果梦里的少女就是曾经的她，那她为什么会消失？又为什么会以林展的身份重新回来，抹去所有过往？还有颈间那枚外婆留下的圆月玉佩，当初正是雷击的那一刻，玉佩和她一同被卷入这个朝代，玉佩会不会就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关键？

无数疑问缠绕在一起，越想越是心惊。

用过饭，谢聿让她继续誊书，自己转身去了偏殿召见暗卫首领。

“查。”谢聿站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当年阿盏消失那日，周遭有没有异象，有没有一枚圆月模样的玉佩。还有，近期盯着林展，留意他身上有没有相似的物件，不可惊动他。”

暗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谢聿独自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他不会只靠着一张脸认定。他要找到证据，找到当年她凭空消失的缘由。只要找到那枚玉佩，很多谜题，或许就能解开。

另一边，林盏誊完大半册杂记，谢聿准她先行回翰林院。走出御书房，阳光落在身上，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抬手，隔着官袍按住胸口。那枚圆月玉佩一直贴身藏着，自从来到这里，她不敢拿出来示人，生怕太过惹眼。

现在她忽然害怕起来——若是谢聿查到玉佩，是不是立刻就能确定，她就是他找了五年的阿盏？

可她现在，一半惶恐，一半茫然。

她想要回家，回到现代出租屋，回到原来的生活。可每当梦里看见那个淋雨的少年，心底又会涌出一股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心疼。

她分不清，那是属于阿盏的情绪残留，还是不知何时，她自己也被这一段尘封的旧事牵动。

回到翰林院值房，四下无人，林盏关好门窗，小心翼翼从衣襟里取出那枚圆月玉佩。

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指尖抚过玉面，忽然间，玉身微微发烫，一道极淡的微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只是错觉。

林盏猛地攥紧玉佩，呼吸一滞。

玉佩有反应了。

它好像，认得这片土地，认得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门外忽然传来同僚说话的声音，林盏心头一紧，飞快把玉佩塞回衣襟藏好。她靠在墙壁上，闭了闭眼。

前路仿佛有两条岔路。

一条，是查清所有真相，面对谢聿，面对那段她遗失的过往；另一条，是装作永远一无所知，继续做谨小慎微的林展，默默寻找回去的路。

可她隐隐明白，从那个雨夜的梦闯入她脑海开始，她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浑浑噩噩、只想着躲藏的日子了。有些尘封的旧事，正顺着一缕缕蛛丝，慢慢从黑暗里，一点点显露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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