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风停了。
不是小了,是停了。日耀洋这片向来不讲道理的海,忽然像被人用手掌按住,一动不动。船上所有帆都软软地垂在桅上,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磨过的铜镜,映着天上的云。
柳砚站在甲板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头上低垂的大帆,“奇怪,风停了,不可能,我观天象多年,这次竟然会算错?”
“奇怪的事可不只这一件,”火长在柳砚身后说道。
柳砚转过身看向火长,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昨晚船上的罗盘短暂失灵,无法正常指向,不久后又恢复正常。”
“什么?”柳砚从火长口中得知昨晚罗盘失灵的事,加上现在这不寻常的平静,他开始不安起来。“难道……双月带来的灾厄,要应验了吗?”
而船首那边,刚睡醒的陈望海如常地坐在甲板上遥望海平线,不同的是,他没有了平日的松弛,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总觉得今天这海有些不正常,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望海叔,”阿麟俏皮地凑了过来,“今天的海面真静啊,跟画一样。”
“画是死的。而海是活的,”陈望海吐了一口唾沫在甲板上,“活的东西这么静,怕是在憋气。”
阿麟一脸疑惑,“憋气做什么?”
“攒劲,好一下子爆发出来。”
…………
太阳渐渐西沉,这时,稍稍起了点风,十八艘船组成的船队在粉红色的海面上缓慢航行。
旗舰长风号的甲板上,水手们拖着影子在忙活。大帆和桅杆在船首的甲板上投下拉长的黑影。
桅杆上,一名年轻水手正趴在横杆上,一手抓住桅杆,一手前伸去挂灯架。底下的老水手想趁着静风让他上去挂桅灯,练练胆量。可他爬到半桅,腿就发抖,手也在发抖。
老水手喊道:“小七,别看下面,看灯架。”
小七的重心歪了一下,灯架差点脱手,吓得他抱着桅杆不敢动半分,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在甲板上整理缭索的大缭笑了,抬头对他喊道:“喂,你到底行不行啊?要不我来帮你挂。”
小七在上面深呼吸了几口,缓了缓,终于把灯挂进去了,他吹着火折子,灯亮了。
下面的大缭和老水手拍起手掌,“小七,干得好!”
而在船的另一边,陈望海和柳砚却不约而同地盯着海面。两人分别站在船首和船中位置,脸上都写满不安。
不到一炷香时间,海面上便开始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
先是鸟。成群的海鸟从东南方向飞来,不落桅,不叫,只往前飞,像有害怕的东西在后面追赶。有一只撞在粮船顺风号的帆上,掉下来,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然后是鱼。陆续有鱼浮上水面,翻着白肚,船划过去,橹桨一搅,那些没死透的抽搐两下。
再然后,是水。
海水变了颜色。变成墨绿,又从墨绿变成一种发黑的铁青,发黑的水从海底蔓上来,如同水墨般在海面上化开,闻着还有股腥臭的腐味。
柳砚站在船中甲板上,他的心跳在加速,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安感,他无法解释眼下的不寻常事件,唯一想到的就或许是与昨晚的双月诡象有关。
……
天色渐暗,前方的疾影号和巡风号都亮了桅灯。两翼并航的镇海号和靖波号也点亮了专属的红光灯和黄光灯,后方其他船也相继亮灯。
此时,阿麟趴在船舷边往下看,顿时头皮发麻。
“望海叔,水底下有小漩涡。”
陈望海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落帆。"他粗声粗气地说,"快落帆!”
“现在没起风……”阿麟不解地问道。
“我说落帆!”老舵工陈望海一把抓住阿麟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去告诉总领,全船落帆,帆索全松,压舱石搬到中舱去,舱底的水密门关上,炮车全部上楔,锚链备好。”
阿麟听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跑去艉楼通知总领,他虽然不明白当前正在发生什么,但是他能听出事情的紧迫性,望海叔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此时,阮晋德和梁总管已经快步来到甲板,阿麟冲到两人面前,急于将望海叔交代的事告诉总领,然而他心一急,舌头在这一刻打了结。
阮晋德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我已经听到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抬头看了看暗了半边的天。“照望海叔说的去办。”他说道,“十八艘船,一艘不漏,全部传令,落大帆!”
水手敲响铜锣,命令一声一声传下去。长风号的大帆落了下来,收在横桁上,用绳索扎紧。甲板上到处是跑动的人影和喊声。
梁总管对望斗上的阿班的大声喊道:“传总领令,所有船落大帆!”
阿班立即抓起红色语旗,连挥三下——这是“落大帆”的旗号。为怕其他船看不清旗号,梁总管又让掌号手吹响三急短的螺号。
……
很快,天边现出一条黑线。那条线自东南起,横贯海天,纹丝不动,像有人用墨在纸上画了一笔。然后它开始变厚、变宽,再化开,半炷香的工夫,就吞掉了半边天。
风……来了。
陈望海和水手点亮了艏楼檐下的两盏风雨灯,并罩上铁网。一阵风带着雨花打在他们的脸上,望海抬头看着黑压压天空,动了一下眉,他预料到风暴会来,但没料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一阵夹杂着腥臭味的风贴着海面掠过,在水面压出一道白波,这时,长风号刚把大帆落完。
然后是第二阵、第三阵风,一阵比一阵强。桅杆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
就在太阳只剩下残光之时,第一道浪打上船首,这场暴风雨以众人始料不及的速度彻底攻袭过来。
雨不是落的,是在黑暗中横扫过来的,打在脸上像鞭子一般。
浪一层压着一层,浪头一堵接着一堵,长风号一会儿被托到半空,一会儿又被按进两道浪之间的黑沟里,船身每一块木板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在暴风雨中,头发湿透的阮晋德顶着强风站立在甲板上,他紧握着护栏大声指挥道:“落帆,落帆!只留头帆定向!”他的声音一出,就被风撕掉大半,剩下的传不到十步远。
“快落梢帆!把横桁放下来!所有帆索给我砍断!”梁总管对缭工喊道。
一道闪电撕裂天空,把整片海照成惨白。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海不是水,是一座一座立起来的山。
紧接着,沉闷的轰隆声从落雷处滚来。
……
阮晋德示意梁总管让阿班从望斗上下来。
梁总管来到桅杆底下敲响铜锣。阿班接到命令后解开腰绳,抱着桅杆慢慢爬了下来。全身湿透的他像是刚从海上爬上来一样。
梁总管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问他:“你在上面看见回澜号了吗?它跟上来没有?”
“没有,”阿班摇摇头,“除了刚才接云号闪了三下灯光,后方什么都看不见。”
“伏波号、铁牙号也没有回应,”阿麟从船尾连滚带爬地过来,脸上全是水,“火号举不起来,火柴全湿了!
“灯语呢?”站在甲板上的阮晋德大声问道。
“我们试了!就接云号回了三下……就三下,然后……然后就没有了!”阿麟回应道。
阮晋德闭了一下眼。十八艘船,出了港是一条船队,进了暴风圈,就是十八条互不相认的命。
……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这次来得很近,紧随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眼前闪过十几丈高的浪墙,舵手徐虾双脚蹬住甲板,整个人压在舵柄上。
船首迎着浪墙顶了上去,船身几乎立起来,然后又从浪的另一面滑了下去,甲板上的人全摔成一团。
紧接着,黑色的狂风从东南方向劈了过来。头帆的小三角帆被撕开一道口子,帆布像翅膀受伤的小鸟,拼命地拍打着桅杆。
徐虾忽然大叫道:“不好,船头在偏移。”
火长在风雨中喊道:“稳住舵!”他爬起身,跑去支援徐虾。
阮晋德站在艉楼旁,船身猛烈一晃,他双手抓紧护栏稳住身体。强风拖着雨水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数万支乱箭,打在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痛。
眼前的一切被雨雾遮盖,那些在甲板上跑动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他用手心抹去脸上的雨水,眨了眨眼,咬咬牙,沉声说道:“砍主桅。”
“什么?”刚从甲板上爬起身的梁总管一脸惊讶。
“我说砍主桅!”阮晋德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和手臂往下淌,“风从右舷压,主桅吃风太重,船要是横过来我们就全完了。”
“下锚不行吗?”
“来不及了。砍!”阮晋德喊道。
船员们愣住了。主桅是一条船的骨头,砍了主桅,长风号就成了一口漂在海上的棺材。
“砍!别愣着!”陈望海提着斧头冲了过去,“都愣着等死吗!”老炮手何四见状,也捡起斧头冲上去。斧头一下一下地砍在桅根上,木头发出断裂的脆响。
另一边,阿麟在旁边帮着收缆,一道绷紧的缆绳突然崩断,如同鞭子一样扫过甲板。阿麟躲开了身子,没躲开手,左手两根手指被缆梢扫了个正着。他闷哼一声,捂着手蹲下去,指缝里全是血。
此时,又一道巨浪袭来,船身再次被抛起,船上又摔倒一大片。
小七没抓稳缆绳,滚下了海,柳砚立马跑到船舷边上想抓住小七的手,然而船身猛地一震,他站不稳,摔了一跤,要不是李管事及时扑过来抱着他,他可能也掉海里了。
何四马步稳,没有摔倒,他举起斧头,砍下第七下,主桅翻进了海里。
船缓缓正了过来。
那名掉下海的年轻水手被海浪吞没了。柳砚跪在甲板上,眼神涣散,他看着折断的缆绳,久久没动。“这不是普通的风暴,雨水、海水、空气,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他抬头看向夜空,一红一白的双月撞进眼帘,“啊——”他大叫一声,双手抱头,“有双眼睛在看着我们,有把声音在低语……”
李管事看了柳砚一眼,“你……在胡说些什么?”说完这句,他的内心也渐渐恐惧起来。
…………
同一时刻,船队的其他船也在各自苦战。
靖波号的捕盗兼总管贺通是行伍出身,打过北方的仗,见惯了炮火,却没见过这样的浪。他下令用缆绳把舵柄绑死在船体上,防止浪打导致舵失控,硬是死死的抵住了方向,抗住巨浪。
镇海号在沈家船队中以纪律严明著称,战兵齐上,提前把火炮固定,落帆和下锚,整条炮船压着浪头走,虽惊险,但总算平安。
而后方的通济号没有这么好的运数。它最后一盏信号灯闪了三下,用的是求救的灯语,第四下没有闪出来。
…………
就在这时,甲板边上传来一声惨叫。
总领阮晋德第一时间冲了过去,皂靴踩在积水里吱吱作响。他看见柳砚跪在甲板上,双手捂着耳朵,浑身抖得像筛子。
“柳先生!”阮晋德看向蹲在他身旁的李管事,“他怎么了?”
“不知道,他突然颤抖起来。”
“有声音在说话……”柳砚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它们在说话……这海……海下有东西……”
“谁在说话?”阮晋德皱了皱眉。
“神……”柳砚的牙齿在打战。
“什么神?”阮晋德的眉头紧皱,他一向厌恶神怪之说。
“魔……或妖……”柳砚在李管事的搀扶下站起身,此刻,他的腿还在颤抖着。“也不是,我说不上来,就是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说话的是海下的东西吗?”李管事问。
“不是,这声音……似乎是在跟海里的东西说话。”
“我可听不到什么声音,这声音从哪来的?天上吗?”李管事接着问道。
“不是,它无处不在,”柳砚忽然感到头部一阵刺痛,他下意识按着右边太阳穴,“还有……还有一种无形的东西,随同声音往风里灌,往雨里灌,灌进夜幕,灌进大海……灌进海底下那个东西的身体……”
“你说清楚一点!”阮晋德大声喊道。他向来反感怪力乱神的话,但是这一刻,他的想法有些动摇。
“我说不清楚!”柳砚嘶声道,“我只知道,眼前这道让海浪滔天的力气,不是天地万物的元炁本源。”
一道巨浪把他的话拦腰砸断。
等到船从浪背上翻下来,柳砚已经说不出整句的话了。他只是死死抓住阮晋德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阮晋德开始意识到,这或许是柳砚的方术修为带来的能力,他能感应到平常人无法感知的东西。
他把柳砚交给两李管事和一个水手,转身去查看船况,也就是在这时候,他自己也听见低语。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皮肤、毛发、甚至脚底,一寸一寸渗进来的,也无法分辨出声音来向,是一种极低,极缓的声音。
他想听清这声音到底在说什么,然而就这么一个念想,他的意识不受控地往那个声音里沉,像掉进一口没有底的井,前面那盏风雨灯的光也在逐渐暗淡。他感到意识有些消散,朦胧中有东西试图入侵他的心神。
“总领!”
阿麟一头撞在他胸口上,把他撞得后退了两步。
阮晋德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灌进一大口又冷又腥的空气,整个人像刚从水底爬上来那般。
“你刚才站着不动了。”阿麟哭了出来,他的左手还滴着血,"你眼睛都直了,我叫你,你不应……"
阮晋德摸摸少年的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谢谢你,把我从深渊中拉了回来。”他看到他满是血的左手,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被缆绳割到了。”
“快下去找医士处理,别呆在这。”阮晋德抓住他肩膀,把他推向后舱。
阿麟没跑几步,身后阮晋德的声音就追了上来,那声音已经喊劈了,却仍在竭尽全力地与风声对抗:“稳住,只要同心协力,就一定能挺过去!”
阿麟回头看去,阮晋德站在舵楼檐下,右肩的“風”字被雨水冲得模糊,靛青直袍湿透了贴在身上,这时船身又是一阵猛晃,他的左手扣住舵楼栏杆,缓步前行。
周围的水手看见他,手里的缆绳拉得更紧了。
……
这一夜,长风号上有六个人在风暴和低语的夹击下翻进了海里……
天快亮的时候,风忽然小了,雨还在下,雷电还在闪,可那种把船往死里拖的力,像一下子撤掉了。
海面开始缓缓地、缓缓地往下沉。
阿麟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着护栏,盯着前方那片翻腾的黑水,海平面尽头升起一道红光。
他那双因疲惫而半睁的眼睛逐渐睁大,他看见了……他认知以外的东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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