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娘，往西走还有水

荞荞死在祭坑里时，最后听见的，是有人说她不该活。

那句话还压在耳边，她猛地一呛，喉咙里全是灰。

有人把她抱起来，手掌在她背上轻拍：“囡囡，醒醒，阿娘在这儿。”

荞荞睁开眼，先看见娘发红的眼，再看见自己短短的手指。她摸了摸脸，摸到软乎乎的肉。

她回来了。

回到三岁，回到还没被送进祭坑的时候。

荞荞把脸埋进娘怀里，没有哭出声。娘抱得太紧，肩膀一直在抖。

“囡囡是不是吓着了？”娘低声哄她，“不怕，阿娘在。”

荞荞的小手抓住娘的衣襟。她想说，别怕，是我回来了。出口却只剩一声软软的“娘”。

屋外有人经过，话声隔着门缝钻进来。

“这几日水少得厉害，再添几张嘴，哪家养得起？”

“听说要把养不活的娃送出去，求火种保佑。”

“谁家娃养不活，谁自己掂量。别拖累整族。”

娘的手停住了。

荞荞抬起脸，看见娘把嘴唇咬得发白。她没有追问，只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门外的声音没走远。

“那家的小女娃病过一场，瞧着就弱。真到了那一步，族里总得有人开口。”

娘突然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关严了。

“他们不敢。”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荞荞听，也像在劝自己。

荞荞盯着娘的手。指尖抖得厉害，还是一寸寸把门闩推了过去。

“阿娘。”荞荞把小脸贴上她的腿，“我不去。”

娘蹲下来，眼泪落在她额头上。

“没人带你去，囡囡不怕。”

荞荞伸手替她擦了擦。她想起那只推她进坑的手，指甲里也有灰。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得先让娘活着，爹和哥哥也得活着。

屋外又有人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里面的人听着。

娘没再说话，只把荞荞抱回火塘边。

荞荞借着娘的手臂坐稳，悄悄摸向自己的衣兜。手指才碰到腰侧，眼前便浮出一层淡淡的字。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东西还在。

荞荞没有抬头，指尖在兜里轻轻一碰。字迹随即变了，落下一句今日可签到。

她再碰一下。

一道微光在视线里掠过，像小小的银片落进掌心。面板上多出一枚银币。

荞荞把五根手指蜷紧。银币没有落到地上，也没有发出声响。只有她看得见。

她没跟娘说。现在拿不出东西，便不能让人瞧见她空着手变出银子。何况这一枚银币离五十还差得远，连买一口水都做不到。

可她已经能确认，面板跟着她回来了。

娘察觉她握着拳，拉过小手看了看：“手里藏了什么？”

荞荞把拳头张开，里面空空的。

“灰灰。”

娘捏了捏她的指头，替她拍掉袖口的灰：“小手别往火塘里伸，烫着了要疼。”

荞荞点点头，乖乖靠回娘怀里。她把那枚看不见的银币记在心里，没再碰面板。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银币。

是水。

火塘边的陶罐只剩薄薄一层，娘倾斜罐口，才倒出小半碗。她将碗推到荞荞嘴边，自己没喝。

荞荞抿了一口，舌头刚碰到水，就闻出一股土腥味。

她把碗推回去。

娘低头看她：“怎么不喝？囡囡渴了。”

“水苦。”荞荞说。

娘先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是有些苦。兴许是陶罐沾了灰。”

她用指腹擦过罐沿，擦下来一点细灰，又凑近闻了闻。

“不是罐子。”荞荞轻声说。

娘抬起眼：“囡囡怎么知道？”

荞荞没答。她只记得前世大旱那年，水井一口口见底，井水先苦，再涩，最后连井底都裂开。那时娘牵着她找水，走到西边的枯树下，却只找到塌了半边的旧井。

她还记得井沿上缺了一角，石缝里卡着半片陶。

更记得娘说，那里本来有水，是后来被泥堵住了。

那段日子离现在还远，可口中的土腥味已经回来了。

娘把碗放到一旁：“族里说，主井还能撑几日。等明天有人去看过，再想法子。”

“等不得。”荞荞差点脱口而出，又将话咽回去。

她只有三岁。说得太像大人，娘不会高兴，门外的人更会把她当成怪东西。

她伸出食指，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又往旁边戳了一下。

娘看着她：“这是井？”

荞荞点头。

“哪个井？”

她用小手往西边指。

娘没立刻应声，先把她的手轻轻按下来：“那边没人取水。早些年那口旧井塌了，井口也叫石头堵住了。”

荞荞抬头望她，奶声奶气地说：“井没有死。”

娘的喉咙动了一下。

荞荞又补了一句：“往西边，挖开，有水水。”

她说得慢，声音软软的。娘盯着她的小脸，像是在等她笑，等她承认只是胡说。

荞荞没有笑。

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口。

“你们家的水还能匀出一碗吗？”那人隔着门问，“我家娃烧得厉害，喝什么都吐。”

娘看了眼罐子，里面剩下的水连半碗都不够。

她把陶罐往荞荞身后挪了挪：“不够了。”

门外静了一会儿。

“你们家有小娃，留些水也该的。只是族里真要挑人时，别怪旁人说话难听。”

娘的手扣住罐口。她没有开门，只回了一句：“我家荞荞不用你们挑。”

那人哼了一声，脚步远了。

娘转过身时，脸色白得厉害。她将荞荞抱到膝上，紧紧搂着：“他们想说什么，阿娘不管。你别信。”

荞荞抬手摸摸她的脸：“阿娘不怕。”

“阿娘不怕。”娘也摸她的额头，“等主井有水，一切就好了。”

荞荞把头靠在她胸口。心里却算得清楚，主井的水变苦，西边旧井才是眼下能抓住的一线生机。可旧井堵着，娘未必肯信一个奶娃的话。

她又朝西边指了指。

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半晌没有动。

“旧井那边，早没人去了。”娘的声音低下来，“你从哪里知道那里还有水？”

荞荞揪住她的衣襟，没有回答。

娘托住她的脸，像是想从她眼里找出一句玩笑。

荞荞只软软地叫她：“娘，往西走。”

娘愣住了，半晌才问：“往西走，还有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