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煞士遗笺

晨光只是浅浅抹开一层鱼肚白，古原黑石荒原依旧沉在半明半暗的朦胧里。

十几名血煞死士呈合围之势，悄无声息锁死四人所有退路。绷带之下的躯体干瘪僵硬，浑身萦绕粘稠腥臭的暗红色煞气，弯刀刃面泛着一层乌沉沉的血光，刀身划过空气，连风声都被血煞吞噬，静得诡异。

这些死士和在外围血哨见到的血傀截然不同。血傀只是被血气操控的行尸，动作呆板；而血煞死士是议会以活人献祭、再以叛祭残魂一缕意念烙印驯化而成，懂得配合包抄，招式狠辣刁钻，优先袭杀视线里薄弱的目标。

“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肖阳低声叮嘱，掌心圣源没有轰然铺开，而是凝作丝丝缕缕的金色光丝，如同游丝一般在身前盘旋游走，“速战，尽量摧毁他们体内的血魂烙印，不要引爆煞气自爆。”

白若初身形一晃，长剑出鞘，清冷剑气敛而不发，专挑死士关节、绷带衔接的薄弱处落剑。剑光轻巧，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每一剑精准挑断束缚死士的血气脉络。她身侧两名死士同时挥刀夹击，弯刀交叉锁向她脖颈，白若初足尖在黑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向后飘退半尺，手腕翻转，剑脊重重敲在一名死士的太阳穴血印之上。

“噗” 的一声闷响，那名死士身上血色绷带瞬间松弛，体内那一缕残魂烙印被剑气震碎，僵硬身躯直直倒地，化作一滩发黑的血泥渗入石缝。

另一侧，苏青萱右手扣着三枚淬了清煞药粉的银针，指尖轻弹，银针对准冲来死士眉心的血纹射去。银针入体，淡青色药气顺着针尾炸开，克制血煞的药力瞬间瓦解烙印。她不擅长正面硬撼搏杀，却精通药理制煞，目光冷静，始终站在岑先生身侧，护住这位通晓符文阵法的老者。

岑先生一手紧握地纹玉盘，另一只手飞快摸出几张土黄色符纸，指尖一捻，符纸无声自燃，土黄色地脉灵光铺开，在地面凝出低矮的石障，暂时拦住三名死士的冲锋路线。“他们的烙印同源，气息互通，再拖片刻，血哨那边一定会收到警示！”

话音未落，两名死士绕过石障，弯刀直扑岑先生面门。

肖阳脚步一踏，黑石地面微微震颤，纤细的金色圣源光丝骤然收紧，如同金色绳网，瞬间缠住那两名死士四肢。生养本源之力天生克制怨煞，光丝缠上绷带的刹那，暗红色煞气疯狂蒸腾、消融。死士拼命挣扎，弯刀胡乱挥舞，可身上的血气飞速流失，片刻之后，动作停滞，轰然瘫倒在地。

剩余死士见状，眼中漆黑空洞的眼窝翻涌更浓的血光，身上煞气猛地暴涨，竟是打算直接引爆体内烙印，同归于尽。

“小心自爆！” 苏青萱立刻扬手撒出一把灰白色药粉，药粉在空中散开，形成一层薄薄的药雾。药雾落在死士身上，躁动的血煞猛地一滞，引爆的节奏被硬生生拖住。

肖阳抓住这个间隙，圣源金光骤然一收，数道光丝同时刺入剩余死士眉心的血印。

接连几声低沉的闷响，所有血煞死士体内的魂印尽数溃散。一具具干瘪躯体失去支撑，接连倒伏在黑石之上，腥臭的煞气一点点消散在清晨的风里。

短短片刻，血战落幕。

四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白若初收剑回鞘，额角渗出一丝薄汗：“好险，差一点就让他们引爆煞气。一旦血波传去断崖哨点，我们昨夜的探查就全部白费了。”

岑先生快步走到一具死士残骸旁，蹲下身仔细翻看尸体。他拨开残破的血色绷带，在死士胸口位置，摸到一块嵌在皮肉里、巴掌大小的暗红色木牌。木牌表面刻着扭曲的血色祭纹，纹路还在微微流淌煞气。

“这里有东西。” 岑先生小心翼翼取出木牌，又接连在另外三具死士身上，找出一模一样的木牌。

肖阳走上前，目光落在木牌之上，圣源微光轻轻覆上去，压制木牌里躁动的煞气。原本模糊的祭纹缓缓舒展，纹路之间，显露出一行用古老血篆书写的字迹。

“是叛祭残魂留下的指令。” 肖阳凝神辨认，一字一顿缓缓读出，“哨点巡煞，但凡发现外来窥探者，格杀勿论。若守界人携圣源前来，不必硬拼，以死士缠斗拖延，引至‘埋灵谷’。”

“埋灵谷？” 白若初眉头一挑，“听起来是一处陷阱。”

岑先生连忙翻开随身的羊皮古籍，快速翻找，片刻之后指尖停在一段残破记载上：“找到了，古原记载里的埋灵谷，是万年前上古大战，大量守界修士陨落埋骨之地，地底积攒了海量不散的残念怨魂。此地怨气冲天，是天然的幻阵凶地，比岩缝里的迷魂血雾凶险十倍不止。”

苏青萱神色凝重：“原来叛祭残魂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探查，甚至算准了我们的行进路线。这批血煞死士不是单纯的巡哨，是诱饵，想把你引入埋灵谷，用万千残念心魔耗损你的圣源，废掉你的根基。”

肖阳指尖摩挲木牌上的血篆，眼底寒意渐生。

初代叛祭残魂隐忍数千年，心思缜密到了极致。他知道圣源生养之力正面压制血煞近乎无解，所以不打算在裂谷血阵前和肖阳死战，而是准备借埋灵谷里无数上古英灵残念制造心魔劫。人心最难防，若是肖阳在心魔幻境之中道心动摇，圣源自行紊乱，不用叛祭出手，他便会不攻自破。

“不止如此。” 肖阳继续看向木牌角落一行极小的铭文，继续读道，“埋灵谷之内，还藏着他安排的一名血祭巫主。那巫主以自身神魂饲煞，擅长操控亡魂，专门负责催动幻境。”

众人听完，心头都是一沉。

对方布下连环局：外围三层血哨阻拦，巡哨死士发现踪迹之后，不强行死战，诱敌入埋灵谷。只要肖阳被困在谷中，耗上一日一夜，等到逆脉血阵圆满，本源屏障破碎，叛祭残魂就能安心夺取古原本源。

岑先生把几块木牌小心用清煞布袋装好：“这些木牌是铁证。我们带回聚落交给拓山大长老，他应该清楚埋灵谷的详细地形。”

“此地不宜久留。” 肖阳抬眼望向东方，朝阳已经爬出荒原的地平线，金色阳光洒在黑石上，“天亮之后，血哨换岗的术士会清点死士数量，很快就会发现巡煞小队失联。我们尽快原路返回部族岩洞。”

众人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线，加快脚步折返。

一路无话，等到重新看见那片依托岩洞修建的守原聚落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守在洞口的部族卫士远远看见他们，立刻通报进去。拓山大长老和阿岚快步迎了出来，看见四人身上沾染的淡淡血煞气息，阿岚面色一紧：“探查不顺利？遇上议会的人了？”

肖阳点头，将遭遇血煞死士、死士身上找到木牌、叛祭设下埋灵谷陷阱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把几块暗红色木牌递给拓山。

拓山枯瘦的手指拿起木牌，目光扫过血篆，苍老的脸上皱纹深深挤在一起，长长的叹息在洞口响起：“埋灵谷…… 我早就担心他会打那里的主意。万年前大战，我们守界一脉数千修士埋骨于此，残念不散。那些英灵生前意志坚定，若是被血祭巫主以邪法扭曲，化作攻击守界人的心魔幻象，杀伤力难以想象。”

“埋灵谷能不能绕开？” 白若初问道。

拓山缓缓摇头：“埋灵谷正好卡在暗河旧通道和裂谷之间。如果我们打算走暗河通道潜入谷底，埋灵谷就是必经之路。想要避开埋灵谷，就只能正面强攻断崖哨点，动静太大，风险更高。”

一时间，岩洞门口陷入沉默。

两条路摆在眼前：其一，强攻断崖血哨，硬碰硬，极易惊动叛祭，逼他提前催动血阵夺源；其二，走暗河通道，必须穿过埋灵谷，直面无穷亡魂心魔和一名饲煞巫主。

苏青萱沉吟片刻开口：“心魔幻境，攻伐心神。我可以炼制定心凝神丹，搭配安神香，最大程度削弱幻象侵扰。但丹药只能辅助，真正能否扛住幻境，还是要看肖阳自身道心。”

岑先生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古籍里还有一段记载！埋灵谷里那些英灵残念，本源并非恶。他们是上古守界修士，执念是守护大地本源，只是被怨煞困住，迷失本心。肖阳的圣源是生养守界本源，和这些英灵同源。或许…… 不必强行对抗，而是可以沟通唤醒。”

这话一出，肖阳心中一动。

是啊，他的圣源之力，不是杀伐之力，是生养、守界的力量。黑暗议会的血煞怨邪，圣源可以消融净化；可埋灵谷里困住的，是当年和守界联盟并肩作战的先辈英灵残念。

“这是一条险路，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肖阳缓缓开口，“如果能以圣源唤醒先辈残念，化解巫主的邪法操控，那些英灵，反而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拓山注视着肖阳，目光里带着赞许，也带着沉甸甸的担忧：“想法很好，可太难了。一旦沟通失败，残念被巫主催动，万千心魔同时压向你的心神，轻则修为受损道心动摇，重则圣源反噬，神魂受创，再也无法催动守界之力。”

“我愿意试一试。” 肖阳眼神坚定，“比起强行开战，牵动地脉，这个方案代价更小。”

阿岚在一旁思索片刻，开口提议：“部族里面，留存着一枚万年前守界联盟传下的引魂玉。玉能接引残念，稳住亡魂，或许可以帮你在埋灵谷之中，搭建沟通的桥梁。我去取来给你。”

说完，阿岚转身快步走入中央岩洞。不多时，她捧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乳白色温润古玉走出来，玉体之内，仿佛有淡淡的流云微光缓缓流转。

“引魂玉，不具备攻伐之力，却能隔绝外来煞法对亡魂的操控。” 阿岚把玉交到肖阳手上，“你贴身收好。进入埋灵谷之后，圣源配合引魂玉一同催动，才有机会和被困英灵对话。”

肖阳接过引魂玉，入手温润，一股平和古老的气息缓缓流淌过来。

拓山抬眼望向西北裂谷的方向，血色煞气隐隐在天际浮动，距离逆脉血阵圆满，还剩两天多时间。

“既然决定走暗河、闯埋灵谷。” 拓山沉声道，“接下来我们抓紧筹备。苏姑娘配足凝神丹药，岑先生对照古籍，把埋灵谷内部地形、亡魂分布全部标注出来。阿岚带领部族战士，在古原各处地脉节点布下预警阵，一旦裂谷血阵异动，第一时间示警。”

所有人立刻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苏青萱闭关进入岩洞药室，开炉炼丹，药香很快在聚落之中弥漫开来。岑先生铺开巨大的兽皮图纸，对照拓山长老口述的古原旧事，一点点补全埋灵谷的地形图，标记亡魂密集区域和巫主可能藏身的位置。白若初独自走到黑石荒原，寻一处安静的地方调息养剑，积蓄力量，准备在埋灵谷之中护住肖阳，抵挡巫主的突袭。

肖阳坐在岩洞外一块平整黑石上，掌心同时托着引魂玉，圣源金光一点点渗入玉中。玉内流云微光和金色本源慢慢交融，相互呼应。

他闭目打坐，脑海里回想师父昔日传授的道理。

武，护生灵；医，救苍生；守界一脉，本心从来不在屠戮。

若是埋灵谷之中的先辈英灵尚有灵智，他便以圣源为引，以引魂玉为媒，告诉他们，万年过去，守界传承未断，叛祭余孽今日就要了结。

夕阳缓缓落下古原地平线，黑石被染成厚重的暗红色。裂谷方向，那道冲天的血色光柱，又粗壮了几分。

埋灵谷的心魔劫，已经在前方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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