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体不是我一个人的

阿茹醒来，发现自己不是在棺材里，而是在架子床上。恐惧，疑惑瞬间涌上心头，这不是霸陵旁那处别院。 她稳住心神，开始观察目之所及之处。头顶是发黄的纱帐，帐角有一块补丁，针脚杂乱，不似府里针线上人做的活。她动了动手指——灵活、纤细，指节上有薄茧。这不是她的手。

她尝试坐起来，却意外发现身体很轻盈，只是床板硌的她生疼---褥子太薄了，棉花硬的像晒干的饼。窗外透进来的光是灰色的，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更没有人气，周围透着淡淡的死寂。阿茹一阵眩晕，太阳穴像有人拿着锥子往里钻。

“啊——”

一声尖叫，不是她的。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但那个声音又尖又细——少女。

“别叫了”她试图阻止这个声音，但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呜呜呜——”，因为嘴被自己的手捂住了。

她低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按在自己嘴唇上。指甲剪的圆圆的，除了几处薄茧，还算白皙干净。

“我让你别叫了，听见没有！”她终于发出声音，但语音，语气都不是她的——尖细，慌张，带着哭腔。

“可是我控制不了——我怎么了——你是谁？为什么你可以控制我的身体！”这个声音哭的不能自已，连带身体都开始微微抽搐。

阿茹被这声音吵的无法思考。她无奈的苦笑，自己七十七岁高龄，好不容易熬到寿终正寝，现在竟活过来了，还像个精分一样在这里自言自语？

“安静点，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哪？你叫什么？多大了？”阿茹试着问出问题。

“肃武公府，我叫敏儿，十四岁......这是我的身体......”另一个声音抽抽搭搭的回答。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肃王府的旁支，往上数曾曾曾祖父是肃武亲王豪格的第五子，到她这一代早就出了五服。生母是府里一个不得宠的格格，生她时血崩死了。她跟着乳母在府外长大，去年才被接回府——不是因为府里想起她了，是因为新任肃王要给她定一门亲事，对方是张家口的一个茶商，四十岁，死了两个太太。茶商出了三千两，肃王觉得划算。小姑娘被关在府里西跨院那间漏风的厢房里，等着开春送人。乳母前天来哭了一场，说茶商那边催了，越早过门越好。她听后两眼一昏晕了过去，这一晕足足两天两夜。

阿茹消化完这些信息，靠在墙上，慢慢吐了一口气。

“三千两。”她自言自语，声音是少女的，尖细的，但语气是七十岁老太太的，“豪格的后代，卖三千两。”她笑了，“有点意思。”

廊外一阵莽撞的脚步声，一个穿青缎皮袄的管事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嘴快：“敏格格，好消息，府里定了，下月初起轿。你那嫁衣送来了，老太太替你收着呢。老太太说了，你过去之后安分守己，别给肃王府丢人。”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嬷嬷。

嬷嬷被她盯的有点发毛，但马上又硬气起来：“看什么看，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旁支里的旁支，要不是老太太发善心，你连王府的门都进不了。三千两买你，那是抬举你。”

“茶商叫什么？”她开口了。

嬷嬷愣了一下：“什么？”

“茶商，姓什么，叫什么，张家口哪条街，铺面叫什么字号。”

"你问这个干什么？"

"老太太特意派你来通知我，那是信任你。如果我继续不从，死在你面前，坏了喜事，你说老太太会不会迁怒于你，到时你的私产、你的勾当会不会被查出来？"

嬷嬷嗤笑一声："格格怕是睡过了头，尽胡言乱语！告诉你也无妨。姓赵，赵德贵，张家口西市，德盛茶行。嫁过去还能当正房太太呢，你就认命了吧。"说完把红纸塞进阿茹手里。

“认谁的命？”阿茹忽然拽住嬷嬷手腕，手上稍加用力，便将嬷嬷按跪下去。

嬷嬷疼的“哎呦”直叫，甩开阿茹的手，赶忙起身。

“格格好手段。”边说边往屋外退，“西跨院今天真是出鬼了......”

她坐在床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德贵。德盛茶行。张家口西市。三千两。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张家口茶行”这几个字，她知道。

康熙年间，张家口是北方最大的茶叶集散地，茶商分三等：一等做票号和对蒙贸易，二等做内销，三等是倒买倒卖的掮客。能拿出三千两买一个王府旁支格格的，不会是一等——一等商人攀的是蒙古王爷和京官，看不上破落宗室女；大概率是二等往三等边上靠，手里有银子但没地位，想借这门亲事往京城里搭一根线。

也就是说：赵德贵买她，不是图她这个人，是图“肃武公府”四个字。

而肃王卖她，也不是真缺那三千两——三千两对王府来说就是几桌酒席钱。卖她是为了彻底断了她这一支。旁支出了五服还能叫"肃王府的人"，但嫁出去了就是外人。这丫头活着是肃王系的一个“旁支记号”，死了或者嫁远了，那块份地、那点月例就归本支了。

她想明白了。

阿茹坐在铜镜旁仔细端详自己，脸庞清秀，不施粉黛，眼神黯淡，没有王公贵女该有的气色。浑身上下唯一的首饰竟是头上的一枚银簪子，簪头刻了个粗糙的狼头。

“乳母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那丫头的声音传进脑海。

“你刚才是躲起来了，才让我有机会控制你的身体？”阿茹略带嘲讽，顺手拔下头上的发簪，磨尖了起来。磨到第三下，她停了。簪头那个狼头，刻得粗糙，像是银匠赶工做出来的。但轮廓她认得，不是普通的狼，是仰头嚎叫的姿势，左前爪抬起来——这是科尔沁左翼中旗达尔汉亲王府的徽记。她当年嫁过去的时候，班第腰带上挂的就是这个。

她心底一沉，这孤女的娘亲，竟牵扯着远方的草原。刹那间，几帧陈年旧影如兽扑来：无垠的草野、锤击银块的铁匠、垂落的嫁衣背影、一封被泪浸透的信。她呼吸微滞，几乎无法抑制，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一样。

“你磨慢了。”那丫头竟催促起来。

她没应声，簪尖抵进指腹——疼，才能阻挡汹涌。这狼头她见过，很多年前，很远的地方。可她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在谁身上。

而窗外，似乎又有人走路的声音，很轻，不似刚才那般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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