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林小树

下午两点三十分的场次，影厅里人不多。

林小树和朋友坐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一手拿着可乐，一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前方银幕上。

她们看的是《罗小黑战记》大电影。前几天林小树刷到上映消息，转头就约了朱雉。朱雉本来不愿来，说都是演出来的东西没什么意思，架不住林小树念叨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两人住在朝阳区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里，邻居，两居室，很方便。

林小树本体是大兴安岭里的一棵古树，具体什么品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人类也从未发现过，全世界独她一棵。

她开灵智是在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建国的礼炮声响过，天地间气息翻涌，她就从树化成了妖。

刚化形那会儿她什么都不懂，懵懵懂懂蹲在原地，下雨不知道躲，饿了也不知道找吃的，还当自己是棵树。是朱雉一直照顾她。

朱雉是雉鸡精，化形早，算下来有大几百岁。明朝时刚化形，懵懵懂懂下山游荡，被一位藩王收留过，后来藩王败落，她便回了大兴安岭，因此被世间妖精戏称为“小郡主”。

那天她一时兴起在林子里闲逛，看见一棵从没见过的树逆着风晃叶子，当下便断定这树快要成精了。朱雉本就闲来无事，心想既然有小妖精要现世，索性就在这儿等着。这一等，就是几百年。

人间改朝换代，战乱纷争，等再抬眼，世界已经变成朱雉看不懂的模样。铁皮盒子安四个轮子就能跑，铁做的假鸟安上假翅膀就能飞，真奇妙啊，她常常这么想。

那天，人间似乎又出了什么大变故。她望着天地间涌动的气，觉得这一次，好像真的不一样。

朱雉百无聊赖地坐在那棵树的枝桠上晃腿：“我说大树啊，你怎么还没动静？再不出来，我可就把你根刨出来了。”

话音刚落，天地气息翻涌。

树，成精了。

那时候林小树还不叫林小树。她没法理解自己怎么从树变成了长手长脚的生物，仍当自己是那棵大树，朱雉也顺着她，就叫她“大树”。

后来她们遇上了在林子里活了几百年的狗熊精石小熊。石小熊听见朱雉喊她“大树”，老大不乐意，拍着胸脯说：“我都叫小熊了，你叫大树？”

林小树想了想也对，人家活了那么大把年纪都叫小熊，自己怎么能叫大树，于是改名叫林小树。

刚成精的那几十年，林小树闲不住。山里待腻了就想往外跑，朱雉拦不住，只好跟着她一起下山。

石小熊给她们弄了身份，就说她们是林子里世居的村民。

五十年代她们在北京待了很久。那时候街上热闹，新鲜玩意儿也多，林小树天天逛，从东城走到西城，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她化形是十七八岁姑娘的模样，梳着大辫子，见人就笑。街坊邻居没见过她，只听朱雉说她们是从东北回北京寻亲的，也就信了。

再后来，时代变得越来越让她们看不懂。石小熊怕她们出事，死缠烂打把俩人劝回了山里。

又过了些年，她们听山外的村民闲聊，说外头改革开放了，和以前不一样了。俩人商量后，不顾石小熊整只熊在森林里撒泼打滚，还是在八十年代去了广东。

那时候广东发展得快，遍地都是新楼房，林小树一待又是几十年。

这几十年里，她们身边认识的普通人一个个都老了。当初胡同里给她塞糖的大妈，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广东认识的小姐妹，孩子都长大了，脸上也爬了皱纹。

只有林小树，还是那副十七八岁的模样。

渐渐有人觉得奇怪。老街坊私下议论，说这姑娘怎么不会老，是不是用了什么偏方；还有人说她长得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别是什么妖怪。

话越传越杂，没多久，特管局的人就找上门了。

那天她们在出租屋里，听见有人敲门。开门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说话很客气，先递了证件，说自己是特殊生物事务管理局的，想找林小树和朱雉了解点情况。

林小树那时候还不懂特管局是什么，有点慌。朱雉阅历多，把人让进来，倒了水。

来人也没绕弯子，直接说她们这几十年走了不少地方，林小树和朱雉的样貌一直没变，已经引起了普通人的注意，再这样下去不行。

林小树当时还挺委屈：“我又没干什么坏事，就是到处看看。”

来人笑了笑：“没说你干坏事，就是你这个情况太特殊，普通人接受不了，容易闹出乱子。我们也不为难你，就是给你办个正式身份，你找个地方安稳住着，别到处乱跑了。”

林小树不太高兴，但还是听了话——毕竟朱雉都点头了。

后来特管局真给她办了身份，又给她们安排了朝阳区这套房子，说这里方便，也有人盯着，有什么事直接联系。

从那之后，林小树就安分下来了。她不再到处乱跑，平时就在家里待着。当然，特管局偶尔也会让她们去办些事，承了人家的人情，林小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妖，都会乖乖去。

她们住的小区里住户不少，明面上都是普通居民，实则三分之一都不是人类。这里说是小区，实际上是特管局第一个妖精安置点，被妖精们叫老巢。

林小树本来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淡过下去。

她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心里还在想，这部讲妖怪的动画里，管事的地方跟特管局有点像——都是管着妖怪，不让他们惹事，也护着他们。

她碰了碰朱雉的胳膊，小声说：“你看那个会馆，像不像特管局？”

朱雉哼了一声：“特管局的领导有几个妖？”

林小树明白她的意思：嘴上说给妖怪安身立命的去处，实则是人管着妖。

和电影里妖管妖的会馆不一样，电影里的会馆更像个独立的小国；而现实里的妖怪，是有身份证的普通居民。

就在这时，林小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她以为是快递短信，随手掏出来。

屏幕亮起，弹出来的不是普通通知，是特管局。

林小树愣了一下。

这个号，她半年没收到过消息了。上次发消息还是春节，一句“新春快乐，注意安全”

还是群发的，朱雉手机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条。

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手指点了进去。

对话框里只有短短一句话：

【林小树，你惹上事了。】

林小树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

惹上事了？

她惹什么事了？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生活：每天早上七点多醒，下楼买早餐，回来在家追剧、刷手机；中午要么自己做饭要么叫外卖，吃完歇会儿，下午要么出门逛街要么在家打游戏；晚上散散步，接着打游戏追剧，十点多就睡觉。

这一整年，她最远就去过一次大型超市，连北京郊区都没踏出过。

怎么就惹上事了？

“发什么呆呢？”

朱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碰了碰她的胳膊。林小树回过神，把手机往她那边递了递：“你看。”

朱雉接过手机，低头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手指划了下屏幕，确认只有这一句话。

“特管局发来的？”

“嗯。”林小树点头，“好几个月没找过我了，突然发这个。”

朱雉把手机还给她，视线重新落回银幕，可明显已经没心思看了。

“你最近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啊。”林小树皱着眉想，“每天都在家，打游戏，吃饭，看电影。上次出门还是上一次。”

“这种废话就别说了，你没去别的地方？”

“没有。”林小树摇头，“你天天跟我在一块，我去哪你不知道啊。”

朱雉没说话。

她也想不通。

林小树这性子，虽然偶尔有点跳脱，但一直很安分，正常来说能惹出什么事？

难道是三月的时候跟隔壁的孔雀精吵架，被特管局知道了？

可这也隔太久了吧，那孔雀精要告状，也不至于现在才告啊。

特管局突然发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事？

电影还在继续，影厅里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林小树再也看不进去了。她坐在座位上，拿着手机盯着那行字——【林小树，你惹上事了。】

到底什么事啊？

“别想了。”朱雉碰了碰她，“先看完，出去再说。真要是大事，他们就不会只发一句话了，现在早荷枪实弹来逮咱们了。回头问问老李。”

老李是特管局负责她们这片的工作人员，四十多岁，平时有什么事都是找他，逢年过节还会过来走访，人很和气。照朱雉的话说，就是来看看她们有没有把天捅出个窟窿。

林小树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再看银幕，已经演到风息对小黑动手的地方了。前面演了什么来着？都怪这破消息，错过了好多关键剧情。

电影仍在继续，荧幕上风息和无限在领域里缠斗。

朱雉注意到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叹了口气，拉起她走出了影厅。

到了外面，朱雉拿出手机，找到老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对面有点吵，好像在户外。

“喂，朱雉？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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