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洋人

马车出了镇，往刘家去。

天压得很低，像要落雪。风一阵一阵，顺着道儿刮过来，吹得人脸生疼。

土道颠得厉害。我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这几年跟着父亲在营里跑，马我骑惯了，缰绳拿在手里，稳。

车后头，不紧不慢跟着几个团练背着火铳。马蹄踏在冻硬的土道上，咔咔地响。

赵学超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怎么这么多人跟着？”

五伯就着车里的颠簸，把前因后果简短说了几句，算是交代了来龙去脉。

赵学超没再问。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赶车的后背。

“你小子，还有这本事。”他说，“看来老六算是后继有人了。”

说完，他就不作声了。

“后继有人”这四个字，我听着受用。脸上不敢露，只把腰挺直了些。

车里没人再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土道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眼观着前头那条道，耳朵却竖着。车里说一句，我记一句。

土道两旁的田早收干净了，一片黄。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头起了高墙。

越往前走，道上的人越多，都是往刘家去的。

刘家大院到了。

那墙比城里的还高，青砖到顶。门楼底下挂着一片白，素得扎眼。隔着老远，就知道这家在办白事。

还没到门口，我就听见了动静。

大门两侧，站着兵丁，荷枪实弹，排成两列。一个个站得笔直，没人说话。人有多少，我数不过来。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老远就压过来。

父亲下了车，整了整衣裳。几大家的人，还有本地的乡绅，差不多都到了。

大家在门口相互拱了拱手，算是打过了招呼，一起往堂屋里去。

来的人都不高声。进门前，个个都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堂屋正中停着棺椁。屋里一股檀香味，冷得很。

满院子的人，没一个高声说话的。我们一人上了一炷香。

轮到我，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把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棺椁旁边，有人拖着长腔，念老爷子的生平。

拖得很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朝廷擢升知府，赏戴花翎，而后又加道衔，留滇行省用。

一句一句，都是顶体面的话。我站在大人腿缝里，听得半懂半不懂，只听明白一件事。这位老爷子，是连朝廷都认的人物。

那些话，我一句也没记全，可那口气，我听得出来。活着的时候有多少分量，死了以后，念的人就有多长。

反正，很辉煌就是了。

上完香，众人散开。我站在人堆里，眼睛往四下扫。

香灰落在案上，屋里静下来。

我一眼就看见，刘如周跟前，站着一个洋人。

刘显世就是刘家老大。个子不高，脸黑，站在那儿，周围的人自动让开半步。他说话压着嗓子，四周连咳嗽的都没有。

满屋子的人，就那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站在刘显世边上，跟谁都不一样。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两个人凑得近，一边说，一边像是在交代什么。

我个子矮，往人后头一缩，谁也不注意我。往那边，我又挪了两步。

人声嗡嗡的，我支起耳朵，只捡他们那一处的听。

就听见刘显世说：“此次带兵进省会，弹药要充足。你再想办法给我添几门山炮，钱少不了你的。这事抓紧办，我急着用。”

那洋人开口，是一口蹩脚的汉话。

“您放心。”他说，“东西已经在桂行省装车。这回还有两门克虏伯七十五毫米山炮，您要，就一块儿送过来。”

“嗯，你看着办。”刘显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我正愁没门路碰洋人，这一下，门自己开了。

更要紧的是往后。我手里再掏出枪来，就有了说法。说是从洋行买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一趟，本是来吊丧的。丧没吊完，倒捡着一条路走。

我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那洋人说完，就往外走。刘如周没送，只站在原处。

我跟着那洋人，也出了门。堂屋里还闹着，没人回头看我。

我一个小娃子，混在人堆里，没人多看我一眼。大人的事，自然有大人去应承。

门槛外头风更大，吹得门楼底下那片白布哗啦啦响。

他走得不快，像在想事。我小跑了两步，才追上他。

到了门外，我几步赶上，用洋文打了个招呼。五伯教过我几年洋文，学的时候我只嫌别扭，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嘿，你叫什么名字？”

他猛地一回头，愣住了。那眼神，像见了鬼。

“哦，上帝。”他一拍脑门，“你竟然会英文。你好，我叫阿瑟·威廉·贝内特。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元哲。”

“请问，你是赵家的人吗？”

“是的。”我说，“我是赵学毅的儿子。刚才我听你在和世伯说话。请问，你是洋行的人吗？”

“是的，我是渣甸洋行的采办。”他说，“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父亲是团练的团长。”我说，“我想找你采买一些东西。请问，你能提供些什么？”

他听了，低下头，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请问，你是要买武器吗？”他说，“我认为，这事需要你的父亲来和我交谈。”

“我是独子。”我说。

他一愣。看样子，他也懂“独子”两个字是什么分量。

“那小公子。”他换了副口气，“请问，你想从我这得到些什么？你又能给我提供些什么？如果是武器，李恩菲尔德是个不错的选择，一款实用的步枪。”

“不，我不买武器。”我说，“我想开办工厂。你能帮我采买设备吗？”

“你说的是工业设备？”他把眉毛挑起来，“我想，你可能太异想天开了。开办工厂需要电，可金州没有电厂。而且，这需要很大一笔钱。我认为，赵家未必承担得起这么大的数目。”

“那如果，我用东西换呢？”

“请问，你说的是什么？”

“一把很实用的铲子。”我说，“是我自己设计的。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卖给你。”

他笑了。

“当然有兴趣。”他说，“做采办的，雇主的想法再离谱，他也不会觉得离谱。这华夏大地，地大物博，总能给人带来惊喜。”

他顿了顿。

“我不介意，花点时间在你这位小雇主身上。”

“那你跟我来。”

我把他带到马车边上。马还拴在桩上，鼻子里喷着白气。我一个人钻上车，从系统空间里把军铲摸了出来，又下了车，交到他手上。

“这是我赵家的秘密。”我说，“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包括世伯。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小公子。”他说，“我们渣甸洋行的信誉，值得你信赖。不过，我需要你告诉我，这铲子有什么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把铲子。

他把铲子掂了掂分量，又把刃口翻过来看。

我就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这是锯子，也是尺子，每一格是一个刻度。”我说，“这里是用来开罐头的……”

十多种功能，集在一把铲子上。挖土，砍柴，撬门，都能干。

我一样一样说，他一样一样听，还拿手指在刃口上比了比。

他拿着铲子，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来越亮。

这样的设计，他没见过。

他大概已经算出来了，这东西要是带回带英，能值多少。

我心里有了底。他要，这买卖就成了一半。

“请问。”他抬起头，“你需要得到什么，才肯把这把铲子卖给我？”

“我希望得到这把铲子的专利，我可以无条件授权你们制造、装备、售卖。”我说，“另外，将来我想在金州，建我自己的制造厂和电厂。”

“这把铲子，算是定金，你们先研究着。”我说，“往后我会带设计图来找你。”

“我该怎么联系你？”我问到

“不瞒你说，我很快要离开金州，去省城。”他说，“毕竟我的大客户刘，也要往那边去。这地方，实在太落后了。”

“除了书信，我没有别的法子联系你。”他说，“不过我打算在省城开一家渣甸洋行的分店。地址我会告诉你。到时候你有需要，就来那儿找我。”

“至于现在。”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票子，“我可以先给你一万龙洋的银票，算作这把铲子的报酬。当然，这把铲子远不止这点价值，只是我没带那么多银票。剩下的，等你到了洋行，我再兑现给你。你看如何？”

“可以。”我说，“不过，我还想要一些步枪、手榴弹，还有步枪子弹。我希望，算在这次交易里。”

“好的。”他说，“我可以给你一百条李恩菲尔德步枪，两万发子弹，二十箱手榴弹。”

“可以。”

一张银票揣进怀里，轻飘飘的。

就这么着，我和这个洋人，做成了第一笔买卖。

风还在刮。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家大院那片白，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真是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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