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进山的事,一样一样跟父亲说了。林子怎么散的,寨子怎么空的,里头烧成什么样。地上那几个坑,我没提。
父亲和五伯对看了一眼,半晌没出声。
堂屋里的油灯不大亮,灯芯爆了个花,火苗往上蹿了蹿,又矮下去。
隔了好一会儿,五伯才慢慢开口。
“他们,大抵是内乱了。”
“月儿说过,这伙人原先是想敲赵家一笔。半道上让你把人救走,银子没落着手里。”五伯顿了顿,“人马蹲在山上,是要吃要喝的。粮没了,自然坐不住。”
“怕就怕覃三没死。”父亲说。
“死了一了百了。”五伯说,“要是没死,八成会去老鸠山。”
老鸠山。
这三个字,我几年前听父亲提过。后来这几年,他再没说过。
我只知道一桩事。
四伯,就是死在老鸠山手里的。
那一伙人,和我们赵家,是世仇。
我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爹,老鸠山是伙什么样的土匪?”
父亲把手里那根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
“老鸠山的当家,早先在省城的绿营里当管带。”他说。
“后来出了事。强抢民女,拦路敛财,绑票敲诈,一样没少干。闹到新军那儿,让新军把械给缴了。”
“按说该重重办他。他拿钱买通了牢头,带着几个弟兄,从牢里跑了出来。”
“跑出来就奔了咱们这一带。做匪,做到今天,十几年了。”
“通屯堡的那道官道,就攥在他手里。来往的商队,过路的货,都得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如今他手里,怕是有百十条枪,千把号人。”
百十条枪,千把号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多?那不好惹啊。”
父亲摇摇头。
“人多人少倒在其次。这伙人滑。滑得跟泥鳅似的。”
“刘家、王家、何家,这三大家,他都不敢碰。”
“剩下的五家,哪家跟他没几笔账。可三大家不肯跟他火拼。”
“咱们五家的团练凑一块,也不够跟他掰手的。”
“只能吃哑巴亏。”
父亲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没吭声。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千把号人,百十条枪,独霸着一条官道,还偏偏绕开最硬的三大家。这伙人,精得很,也狠得很。
“原来是这样。”我说,“千把号人,确实不好惹。”
父亲又把烟杆敲了敲。
“不管覃三死没死,这几天,训练得加紧。”他说。
“防着他们下山,找咱们家清算。”
他抬眼,看了我一记。
“好在眼下这些枪、这些手榴弹都到了。”
“他们真冲下来,也未必干得过咱们。”
我应了一声。
心里转的,却是另一桩念头。
老鸠山这伙人,是个祸害。留着,早晚要出事。祸害,得除了。
可眼下这点人马,这点枪,动不了他们。
还有一桩事压在心头。系统先前给我派过一桩差事,要我去一趟屯堡。去做什么,它没说。可那一千点影响点,是实打实的。
我扫了一眼余额那一栏。
二十四点。
二十四点,够干什么的。
等说完话,夜也深了。我回了屋。
月儿姐照旧抬了水进来,搁在架子上,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汽。我把脸埋进去,舒服得打了个哆嗦。她站在灯影边上,不吭声,等我洗完,把巾子递过来。
我接了巾子,胡乱抹了两把。
她又用盆给我洗了洗脚。
有人伺着,这日子是真滋润。我乐得享受,也不推辞。
一觉睡到天亮。
次日,天刚蒙蒙亮,堂屋里就响起了走动声。
母亲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一遍一遍地嘱咐。路上当心,山里风硬,别逞强,早些回来。
月儿不吭声,只一件一件往我怀里塞衣裳。塞一层,又叠一层。
“山里冷。”她低声说。
“起了风,钻骨头。”
我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心里头倒是暖的。
我过去,抱了抱母亲。
“娘,我走了。”
出了门。
巷子里冷。墙根下结着一层白霜,脚踩上去,咔嚓一声。家家门口都换了新红纸,日子还没到,年味先透出来了。
刚走到巷口,就见一张桌子摆在那儿。桌上一方砚台,一沓红纸,压着块石头。
两个半大小子,一人霸着桌子一头。
周砚。陈守拙。
安贞学堂里的老同窗。
“你俩杵这儿干啥呢?”我远远喊了一声。
两人抬头,一眼就瞧见了我牵着的马。
周砚先开口。
“你这是,又要去哪?”
“去团练。”我说。
两人对看一眼,都愣了一下。
“你才多大?”周砚说,“不到十一吧?就进团练了?”
“翻过这个月,就足岁了。”我说,“我爹是谁,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迟早的事。”
“你俩还没说,杵这儿干啥?”
“还能干啥。”陈守拙把那沓红纸往桌上一拍,“快年节了,摆摊写对联呗。”
“摊还没摆上呢,就先碰上你了。”
“那你们摆着。”我把马缰拉了拉,“我得走了。”
“你别急啊。”周砚拦了一句。
“摆摊,不差这一两天的。”
他瞅了瞅我,又瞅了瞅我牵的那匹马。
“我想跟你去团练看看,行不?我还没见过打枪呢。”
“是啊是啊。”陈守拙把笔一搁,也嚷起来,“我也想去看看。”
我笑了一声。
团练又不是大姑娘,见不得人。想看就看。
“行吧。”我说,“走。”
到了营地,我的人远远就看见了。
日头刚爬上来,营子里已经动了。远远的草靶前排着一排人,枪声一声接一声,把林子里的鸟都惊飞了。
眨眼工夫,全都跑了过来,在我面前站成一排。
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脚底下的土都跺出了印子。
身上那股气,得练过才会有。
周砚和陈守拙跟在我身后,两个人都被唬了一跳,站那儿不动了。
我冲他们扬了扬下巴。
“别怕,自己人。”
然后我喊了一声。
“田七,二娃,把你们的枪拿来。”
两人小跑着到了跟前,把枪递了上来。
我接过,领着俩同窗往靶场走。一边走,一边比划。
“枪托顶肩窝,腮贴住。准星、缺口、靶子,三点连成一条线。”
到了靶场,压上子弹。一人三发。
枪响了三声。
靶干干净净,一个窟窿也没有。
两人脑袋耷拉下来,谁也不说话。
“人又不是天生就会打枪。”我笑了。
“我头一回射箭,也是脱靶。箭头离靶,八丈远。”
两人这才把脸抬起来,眼里那点晦气,散了些。
正这工夫,陈守拙忽然扭过头,往营子那头看。
“他们在那儿丢啥呢?”
我顺着看过去。一群糙老爷们围成个圈,一个一个甩开胳膊往外扔东西,扔完了就是一片叫好。
“手榴弹。”我说,“引线拔了,就炸。”
“我能试试不?”陈守拙眼睛先亮了。
“可以。就是引线不许拔。”
我领他过去,从箱子里摸出两枚,一人分了一枚。
周砚先试。
他瘦,胳膊细得跟麻杆似的。一甩,也就二十来米,砸在脚面前头的地里。
轮到陈守拙。
他两脚一定,胳膊一抡。
那东西“呼”地出去,落在老远的地里,扬起一抔土。
我目测了目测。
八十多米。
我心里又是一咯噔。这个数,正规军里也未必有几个人扔得出来。
“你小子,这么大力气?”我说,“一点看不出来。”
“还能再远点。”陈守拙嘻嘻笑,“我刚瞧见那边有个窝窝,想试试能不能扔进去。”
我回头一望。
那处凹陷里,果然卧着那枚手榴弹。
还真让他扔进窝里去了。
我来了兴致,又摸出两枚塞给他。
“再扔。”我抬手指着一块突起的石头,“往那儿扔。五十来米。”
陈守拙瞄了瞄,一抬手。
手榴弹正正砸在那块石头上,又弹到一边去。
我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这准头,快赶上狙了。
“使上你最大的力气。”我说,“往外扔,我看你能扔多远。”
陈守拙深吸一口气。
胳膊抡圆了。
一抛。
那东西在天上划出一道老长的弧,落了下去。
一百一十米。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人形自走迫击炮。
这是捡着宝了。
“你咋扔这么准?”我问。
“小时候放羊。”陈守拙挠挠头,“羊不听话,我就拿石头丢它。丢着丢着,就准了。”
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别写你那对联了。”我说,“来团练,跟我干吧。”
“一个月两块龙洋。”
“你这样的,我再单给你贴两块。”
陈守拙眨巴眨巴眼。
“这……我得回去同家里说一声。”
“应该的。”我说。
“我,能一起来吗?”
一直没吭声的周砚,这会儿开了口。声音压得低。
我看了他一眼。
读过书的,总比那帮泥腿子强。
“当然能。”我说,“跟陈守拙一样。”
“就是你太瘦。”我拍了拍他的肩,“吃得住苦不?”
周砚眼里闪过一丝光。硬邦邦的。
“吃得住。”
好小子。
“成。”我说,
心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喜提一个迫击炮,还是个读过书的迫击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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