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开战

入秋后，营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热乎。

我那个班，早不是当初那十来个人了。人凑齐了，处得久了，一个个熟得跟自家人似的。

收操那阵，我往队前一站，底下就有人喊。喊什么的都有，起哄的，叫好的，一嗓子接一嗓子，压都压不住。

我嘴上骂他们没规矩，心里头，倒是舒坦。

这些日子处下来，好处是真处出来了。练起兵来，一个眼神，底下的组长就知道该往哪儿摆。

带兵几年，我头一回觉着，这班人拉出去，是能打硬仗的。

只是到了夜里，这帮人不肯安生。

新来的那两个，周砚和陈守拙，跟谁都熟得快。熄了灯也不睡，抱着铺盖咕噜个没完，翻过来，覆过去，一点困意没有。

我躺在铺上，听着他们叽叽咕咕，也不拦。

这动静，比外头那点风声，中听。

风从山那头吹下来，带着草叶子的湿气。营子边的火把，隔一段一根，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营子外头，火把一明一暗。

三五个人一伙，举着火把，绕着营子的边，慢慢地走。夜里排班巡边，这是我给爹说的，我自己半夜摸过山寨，知道以前那种要不得，半点不能马虎。

火把的油，是松脂熬的，味大，老远就闻得见。巡边的兵，一人一根，照着脚底下那片地。

谁也没想到，那些火把，这会儿正被人从黑暗里，一双一双地盯着。

离营子小半里地，有一片林子。

林子里黑黢黢的。一个人贴着一个人，蹲了满满一坡，连咳嗽都憋着。

露水打湿了裤脚，虫声一停，四下里就更静了。

莫过山带的人，四百多号，一百多条枪。天一擦黑，就摸到了这片林子里。

这一路，走得憋屈。人贴着人，一步一步，连大气都不敢喘。前头的人踩一脚，后头的人跟着踩一脚。

覃三伏在莫过山身边，伸手指了指前头那几点火光。

覃三这些日子，憋得眼珠子都红了。等的，就是这一晚。

“姐夫。”他把嗓子压得极低，“到了。就是这儿。”

莫过山眯起眼，往那点火光上望。

火光不远，可那点光亮，够不着这边。

营子外头，十来号人，举着火把，散开了走。东一个，西一个，看不出什么章法。

他压低嗓子，吩咐下去。

“摸过去。把那些人的脖子，摸了。”

二三十个人，猫着腰，悄没声地往上靠。

脚下踩着枯叶，一点响都不敢出。有人攥紧了刀，有人搭上了箭，手心全是汗。

眼看就快够着了。

就在这当口，火把那头，忽然炸出一声爆喝。

“什么人！”

巡边的人猛地站住，把枪举了起来，嗓门扯得老高。

“站住！再不出声，开枪了！”

余下那十来号人，听见动静，赶紧往这边凑。一个接一个，把枪口对准了黑处。

莫过山一看，知道躲不过去了。

“开火！”

一声令下，上百条枪和铳，一股脑把药都泼了出去。劈里啪啦，响成一片。火把底下，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

夜黑，又没怎么正经练过苗头，准头实在一般。这么一片弹雨扫过去，擦着树梢，打得枝叶乱颤，只撂倒一个倒霉蛋，胳膊上挨了一枪。

枪声一响，我一个鲤鱼打挺，从铺上蹦了起来。

屋里的人全惊醒了。被子一掀，衣裳都顾不上穿，靴子、枪栓、骂声，搅成一团，抄起门边的枪就往外冲。

先头摸到暗处的那二三十人，提着片刀，背着长弓，正闷头往营子里冲。

巡边的那几个，枪先响了。

火把底下，人挨着人，一排排倒。

十步之外，枪快。十步之内，枪又快又准。这一片冲上来的，死的死，伤的伤，眨眼工夫，躺倒一地。

我带着人，这会儿也靠到了墙根底下。

父亲举着短枪，从屋里冲了出来。营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全出来了。也不管看得见看不见人，有枪的，抬手就打。

枪声密密麻麻，把个营子震得嗡嗡响。

硝烟一股一股往上冒，呛得人鼻子发酸。火把被打翻了几根，滚在地上，火苗一舔一舔，把地上照得忽明忽暗。

我弯腰躲在墙根底下，枪托顶住肩窝，眼睛在暗处找他们的枪口。

一明，一暗。找着了，就打。

打到这儿，我心里忽然一动。

光挨打不行，得抄他们的后路。

我把班上的人一招呼。

“来！一人抱五颗，跟我走！”

一人抱了五颗手榴弹，绕到边上，抄他们的后路。

父亲眼尖，一眼瞧见了我，扯着嗓子吼。

“你小子别犯浑！给我滚回来！”

我才不管这些。

正面硬顶，伤亡大。绕过去，才能一锅端，我心里门儿清。

背起枪，抱着手榴弹，猫着腰，就往黑处摸。

父亲没法子，只好对着黑处开枪。他一面打，一面喊。

“都听我的！子弹照着那片，全给我打出去！”

一片弹雨泼过去，把莫过山那帮人死死压在林子边上，抬不起头。

林子里骂开了。

“他娘的！赵家哪来的这么多枪！”

“点子扎手，这回走背了！”

这时候，我离他们藏身的那片林子，也就三十来米。

长柄手榴弹，这个距离，我的人扔出去，没什么难的。我心里数着步子，一步一步，压到最合适的距离。

我们三个一组，散开，各自藏好。

地上的草叶扎着手，凉。我趴在土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我把陈守拙叫到身边。

“看见没，那片亮光。”我说，“先把手里的，匀着给我散出去。剩下的，照着炸开的地方，再往里扔。”

陈守拙嘴里咬一个，左右手各拿一个。

照着那片亮光，匀匀地撇。

不愧是迫击炮。真有两下子。

“砰”的一声，头一颗炸了。

接着，就一发不可收，一声连一声，再没停过。

火光一闪一闪，把那片林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人影在火里乱窜，喊的，骂的，全搅在一块儿。

我这个班，十五个人，手里的家伙，一颗不剩，全甩了出去。

父亲一看那炸开的火光，立马喊。

“柱子！压上去！干死这群畜生！”

柱子从人堆里站起来。

紧接着，一堆人跟着起身，端着枪，往上冲。脚步声踩得地皮发颤，喊杀声撞在林子上，又荡回来。

莫过山早被炸蒙了。

等他缓过神，对面的人已经起了身，一排排压过来。

他扯开嗓子。

“撤！点子扎手！”

他身后的覃三，比他还快，掉头就跑。

再后头的人，跟着一窝蜂，全溃了。

一口气，跑回了山寨。

道上，鞋掉了的，枪丢了的，一地的狼藉。谁也顾不上回头看一眼。

进了山门，回身一清点，莫过山脸都青了。

四百多号人出去，回来的，少了两百多。丢在外头的，全是冲到最前头、开枪的那一批。

枪，也丢下了三十多条。

莫过山一拳砸在桌上，煞白着脸骂。

“他娘的！赵家什么时候成刺猬了？这么多枪，还有手榴弹！”

覃三也蒙了。

一年前还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赵家团练，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他家不全是铳吗，这些枪，打哪儿来的。

他跟赵家那点账，还没算清。原想着今晚连本带利收回来，谁承想，又栽了个大跟头。

堂屋里，火塘还烧着，可谁也没心思去烤。外头天快亮了，雾压在山头上，低低的。

“姐夫。”他咽了口唾沫，“赵家不知道从哪弄来这么多枪。这回，真真是失算了。”

赵家这边，天蒙蒙亮。

营子里的烟还没散。那个中枪的巡边兵，胳膊上缠了布条，坐在墙根底下，脸白得跟纸一样。

父亲站在我跟前。我上身光着，衣裳都没顾上穿。

半夜这一通折腾，我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让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劈头就骂。

“你个小兔崽子！你是真不想要命了？就这么往前冲！”

“下回你再敢乱跑，老子把你腿打断！”

我耷拉着脑袋，挨着。

可我看得清楚，他嘴角是噙着笑的。

今天这一仗，他打心眼里满意。

“行了爹。”我说，“要骂明天再骂。我得回去，看看家里的情况。”

说完，我一头进了宿舍，穿衣裳。

我的人，也都跟着穿。

收拾利索，我又出来，跟父亲说。

“爹，伤亡你盯着点。活着的，赶紧送大夫那儿去。”

“我走了。”

说完，我带着我的人，往家赶。

出了营子，天边泛出一线白。路上落了霜，马蹄踩下去，一路清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