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可以走

唐栓把锅背到身上，走两步，又解下来。

锅沿正好顶着腰，盖子挂在外头，一摇便敲锅底。陆野坐在门槛上看他折腾，想笑，又怕笑完被讨鞋，便低头去勒脚上的布。

“你那只还穿多久？”唐栓突然问。

陆野的手停住。

唐栓头也没回：“我问新布，不是鞋。绑那样，等会儿脚趾都紫了。”

陆野松开一圈，嘴里应着，耳根有些发热。

神灾第十日，几个人终于要离开旧山台。

这两天，腿伤的人挪得比先前稳，手伤的人也能拿轻些的东西，可一说要走，屋里的每样物件又都成了难题。铺过的草不能背，补好的门也搬不动，四片勉强盖住漏口的瓦只好留在原处。

阿绒最后还是带上了弯瓦灯。

唐栓说锅里放不下，她没求，拿布将瓦片包好，自己背。油坛轻了一些，仍不能乱晃，胡六便接过来，把自己那袋余米交给邱安，让他与新换的麦分开，别混得最后谁也认不出。

邱安郑重点头，将两只袋口拧得比旧伤口的布还紧。

冯齐的货丢下一部分。

两辆车只留一副还能拆用的车板，山货里怕潮又沉的几捆，被他亲手拖到北屋残墙后。每放下一捆，他便抬头看看天，像怕刚转身就落雨。罗荆没有催，只等他把最后一层油布盖好。

两只驮兽背着轻些的货，牛七牵驴，另两人换手领前面那头矮骡。盐被拆开，分到几个人肩上，裴望只背小包，不许别人因为他有入微便把筐一齐堆过来。

“肩膀好不了，你们还得供我。”他说。

石满立刻将刚举起的盐包放低，换成自己的水囊。

十七个人出门后又停了一回。一个脚夫将干粮包落在屋里，阿绒折回去取，看见西屋角落那堆晒干的草，顺手将散开的地方重新拢好。那人催她，她没有应，直到自己睡过的那一小块平整了，才背着包出来。

陆野等在门边，问还想回来么。她摇头，却回头摸了摸墙：“到了石门，我想找个能放罐的窗台。别一歇脚，就得把东西全抱在身上。”

陆野往她背上的罐看，她抬手挡了一下：“走你的。这也笑？”

他赶紧说没笑。阿绒这才绕过他往前去，步子快了两下，又放慢，等队尾的铃跟上。

陆野与商青走在中间。

商青已不必把全身靠过来，脚下仍不能快，遇碎石便停。陆野扶她一段，再换石满。换手时三个人起初总撞在一块，商青烦了，自己先站稳，叫他们一人一边，别都伸手。

她说完，看陆野掌上的布，又加了一句：“你先走左边。”

陆野点头，慢慢跟上。

旧台的屋顶在树后隐下去时，祝禾停了停。他从衣里拿出那面裂牌，看了许久，仍带在身上。铜铃却挂到队尾牛七的驴旁，拐过树丛，便叮当响一声。

这声音没让谁跪下，却让前头走快的人知道，后面还没跟齐。

上了南坡，山风忽然大起来。

罗荆探过的石梁，从近处看，比她说的更窄。灰白岩脊横在两道断崖之间，下方不见旧河，只有一片湿雾，雾里偶尔浮出半株树冠，枝叶竟朝着上方缓缓摆动。

陆野望着那株树，忍不住往前探头。裴望在后面碰了碰他的背，他才缩回来，看见自己一只脚已靠近石边。

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水味，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空旷。

他从前觉得飞羽山脉已经够大，出寨走一天，两天，仍是山。如今山像从中间被谁折开，原来藏在底下的雾与水全露出来，他却连该往哪里看，才算看完，也不知道。

祝禾站在梁口，忽然回头朝来路看了一眼。陆野以为他又想摇铃，铜铃却在队尾响，他手里空空的，只捏着一截衣角。

“以前也有这条路？”他问。

胡六说有，不这么陡。说完，两个人便都没了话。曾经熟悉的地界，只过十天，便不能再凭一个有字走过去，谁也不敢用自己记得的话替别人的脚作保。

裴望让陆野看脚下石面的颜色，干的浅，湿的深。不是要教他一下就懂整座山，只叫他别光盯着雾，先把眼前能站的地方看清。陆野点头，忍住再往下望的念头，慢慢将脚落到那一小块浅灰上。

罗荆在前面也停下来，等队尾铃响近些才动。她没有一口气带所有人冲过去，连牵驴的牛七也得自己试着踩，试稳了，再回头告诉邱安。

冯齐先叫大家把驮兽背上的高包卸下。

牛七舍不得，说绑了半早，罗荆让他看横过梁口的突岩。牛七抬头，终于闭嘴，几个人又蹲下来解绳。不是谁早把一切算好，只是走到这里，才发现先前的绑法过不去。

第一头驴不肯上梁。

它前蹄抵着石，鼻子往后缩，牛七拽了半天，自己倒被拽得坐在地上。罗荆让他牵稳，伸手盖住驴侧边的眼，让它先看不到脚下的雾，才一点点带过去。

人走到一半时，陆野听见后面有人吸气。

商青脚下一滑，拄棍那头滚进一条细缝。她没有摔下去，膝盖却猛地弯了，疼得肩膀一下缩紧。陆野伸手去扶，自己先被带得向旁一歪，石满从后面抓住他腰带。

“别拽我！”陆野脱口而出。

石满吼：“不拽你，拽谁！”

两人都急。陆野胸口像被什么堵住，想用肩硬撑，肩上旧痛却一抽。他猛地想起这两天站桩时裴望按过的地方，便不再往前扑，先把左脚移到石面平处，曲下膝，托住商青伸来的胳膊。

商青的重量缓缓落下来。

她喘了两口，慢慢抽出棍，重新点稳。石满还攥着陆野的腰带，指头几乎勒进肉里，直到两个人又站正，他才松一点，却没有全松。

陆野没再叫他别拽。

到了对面，三个人一齐坐下。商青抬手捂住膝，过了一会儿，先对陆野道：“方才站得住。”

陆野本想说还差点摔，见她嘴角微微动着，便把后半句咽回去。他摸摸被勒疼的腰，心里却热得很，和练桩时那股酸完全不同。

队伍仍得回头接货。

冯齐在梁边来回走，最后从一捆皮货里抽出两张潮得发沉的，搁在背风石后，不再叫人搬。陆野见他放得小心，想帮忙，冯齐摆摆手，说该舍就舍，转过身时，牙却咬得很紧。

过梁花了许久。

最后一包盐到了，牛七把绳子盘回肩头，数驴、数人，数到邱安时，两个人对视一下，都有些不自在。罗荆没催，等他们确认后，才招手往林边去。

林外的路比来时宽了。

两旁出现旧车辙，辙里长着浅草，远远能看见一根断掉的木桩。桩后铺开一片低坡，坡下有几间长棚，烟从屋背升起，烟里夹着油脂烧热的味道。

唐栓先闻到了，脚步快起来，随后又因背锅撞腰，停下来重新勒绳。

陆野看见棚边挂着一块新刷的白木牌。

字他认不全，只认出一个人字。牌下站着个穿皮袍的男人，手里提一根长竹杆，竹杆另一端系着几只细细的铜圈，风一吹，互相碰出清脆的响。

邱安忽然不走了。

牛七站到他身边，手指一根根收紧，握住驴缰。

陆野看见他将右手藏进衣袖，自己也不由把肩上的包抱紧了些。远处炊烟还暖，近处几个人却都没再闻见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