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刀真落下的时候

北隘的风很冷，出了石口，日光却一下亮起来。

陆野回头时，贺沉正牵着灰犬往西侧山路去。远处那人抬了一下手，便被一截坡脊挡住，没有留在原地等他们遇险。

三人吃过最后两张旧饼，新买的杂粮还在袋里。陆野将灯提到外侧，铜罩挡住迎面的风，火没有扑出来。今晨小量承过的余暖仍在腰背，走路时不再只堵在一只胳膊里。

迟珂在前，认过渡溪前的方向，脚步快了些。石满跟在陆野旁边，偶尔伸手碰一下刀柄，没将那点新热当成能随便乱跑的底气。

过了一道转坡，路被横木拦住了。

前头两个背篓客正往地上放东西，一名宽脸汉子提着短柄重锤站在旁边。另有一个人倚在高处石后，肩上套着细纸带，带尾垂出暗红线；每当锤头抬起，他便紧一紧肩。

第三个人拿着短刀，绕到两个客人背后，直接往篓里翻。

迟珂停住，先将弓从背上取下来。

提锤的看见，笑了一声，叫她别急，只留下半包粮，前面路就让。话说着，拿刀的人已经朝她鼓起的山货袋看去，补了一句，筋与砂也能算。

陆野没立即顶回去。他从包边摸出一点饼屑，刚想说只留口吃的，对方已伸刀去挑石满粮袋的绳。

石满侧身护住，刀口擦开半寸布，里头一小包供石角料露了出来。

“台里拿的好东西。”那人眼睛一亮，刀不收了，“这包也放下。”

陆野的脚停在半斜的地面上。他看见前头客人的篓已翻空，连盖篓的旧布也被挑走，忽然明白所谓半包，只是叫人先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

“让开。”迟珂说。

提锤的没让。他一步跨来，锤头朝弓压下，高处那人的肩同时绷紧。迟珂侧步退到路边石台上，弓弦一响，箭擦过高处人的手背，钉进后面的木根。

那人痛叫着缩手，肩带松了一瞬，锤头竟猛地往下一沉。宽脸汉子骂了一声，双脚撑开，才没让锤直接磕到自己脚面。

陆野看清了那一下。

不是锤自己轻，也不是这人可以一直抡得起它。

宽脸汉子恼怒转身，冲陆野砸来。他没去摸锤柄，左掌先放，脚跟随腰转，身体往横木外侧让。锤擦着衣角撞上废车的半截帮板，木刺与尘一齐炸开。

陆野左肋仍被柄尾撞了一下，疼得呼吸一断。他险些弯腰硬顶，脚下那口余暖却让他撑住了半步，顺着侧面退开，没把背后端灯的石满撞倒。

“上头的！”他只喊了这一句。

迟珂第二箭已到。高处的人原想再提肩，箭尖扎进小腿，他猛地蹲下，连着重锤的那一线红也跟着绷歪。宽脸汉子再收锤，没能像方才那样轻易抬起，只得松手，改从腰间拔刀。

两名背篓客趁机滚到路旁，抱着剩下的东西往后逃。

拿短刀的人没有去追，反而贴着车架扑向石满。他看见对方膝上补布，又看见那盏灯，以为只须扯住一个，另外两人就得停。

石满将灯挂到横木背面，先空出一只手，刀鞘架住对方腕下。两人撞在一起，他肩头被推得后仰，脚却没有滑出石边，腰窝往下坐，硬撑住了第一下。

他自己也怔了一息，随即将粮包从刀下扯开，没等人再教。

陆野已经赶到，左手拦住那把要朝石满脸上挑的刀，抓的是对方手腕，不是刃。刀背贴着他腕侧转过去，皮肤一下冰凉，右掌旧伤也被拉得钻心疼。

“刀给我。”他喘着说。

石满将自己的猎刀转柄递来，另一手推开粮包，陆野左手接稳，右臂压在敌肩外，刚学的侧腰势走到一半，便被对方一脚踹得撞向车架。

他眼前白了白，嘴里像有铁味。

拿刀的人没有退，越过他，又朝石满胸前刺。石满刚将灯护下来，来不及把身体全转开，陆野看见那道刃向前送，脑子里只剩一个不能让它过去的念头。

他侧脚进去，肩先撞开对方手臂，左手的刀从低处送上。

这一次，碰到的不是木棍。

刃被衣裳拖了一下，随后忽然松进去，暖的东西浸到他指节上。那人睁大眼睛，张口像要骂，声音却没出来，只抓住了陆野的衣襟。

陆野还在往前使劲，直到石满在旁边喊他，才猛地停住。

那只抓衣襟的手一点点失了力，人沿着他肩头滑下去，膝碰地，随后整个身子倒在车轮边。

陆野低着头，手仍握着刀。

迟珂那边又响了一次弦。宽脸汉子的刀被箭逼偏，他看见同伴倒下，终于不再往这边压，拽着高处腿伤的人向坡后退。迟珂没有追，箭搭在弦上，等两人的脚步真退远，才慢慢放下。

石满叫了陆野两遍。

陆野听见，想回头，却先看见自己指缝里往下滴的红。他见过神首落山，见过豚死在石头下，眼前这张人的脸却近得不一样，嘴唇仍半张着，仿佛下一句就会说出来。

迟珂蹲下看了看，停了片刻，用翻出的旧布盖住那张脸。

“他没气了。”

陆野手里一紧，刀柄硌进掌心。他想把刀放下，手指却不肯依着想法松开。石满先将灯放到安全的石上，靠过来，一根一根掰开他扣住刀柄的手。

“是我的刀。”石满声音也发抖，“我拿着。”

陆野终于松了。

没人站在这里给他讲一段该不该。迟珂看着坡后，叫他们先离开这个窄口；石满捡起粮包，角料一片没丢，又将对方落下的短刀用布裹住，放到陆野袋侧，自己背起比来时更乱的东西。

陆野弯腰想帮，膝头却软了一下，左肋疼得他吸不进满口气。石满扶了他一把，没催他立刻像公练赢了那样笑。

他们绕过倒车，走到能看见两侧山坡的平地，才停下。

迟珂先查石满衣襟，再看陆野肋侧，没有新刀口，肿痛却得缓着。她拿出水，让陆野自己洗手，不从他手里抢过去替他洗完。

水流下时，红从指缝里散开。陆野洗了一遍，又洗一遍，忽然想起自己出门时只是想让脚下那点力练稳，喉咙一阵发紧，侧过脸干呕了两声。

石满蹲在旁边，把水囊口重新拧松，递到他看得见的地方。

“你那一下，挡住了。”

陆野抬头看他，石满衣服胸前裂了一小口，人还好好蹲着。他想点头，又没能点下去，最后只伸手，抓了一下对方袖口，确认那布后面仍是热的胳膊。

风从隘口吹过来，新灯罩下的白火没有灭。

陆野没有说自己不该出那一刀，也没有因为三个人都活着，就立刻觉得手上的东西已经洗净。他将水囊还给石满，扶着膝慢慢站起来，隔了很久，才重新握住灯的提带。

这一次，手抖着，仍没有松。

迟珂走到前面等他，弓仍握在手里，没有背着他们先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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