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学会收回这一刀

院里没有香案，地上只有几道踩深的线。

女人叫阮青。她让陆野将灯与刀放到墙边，沿空地走，走到第二步，便伸木枝轻轻碰了他的左肋。陆野身子一缩，后脚赶紧追上，原来放松的肩也跟着提起。

“疼多久了？”

“三天。”

她没再碰，让他试着缓缓转身，等他自己说出哪边牵着疼，才把木枝递给他。今日不发狠劲，先练刃向哪里去、人向哪里走，真刀收着，用这根代。

陆野接过枝，心里那点不知该不该来学的局促，终于有了能落手的地方。

阮青看过他带来的木片，说炉边人用来承热的起势，山里并非只有一处刻过。留力的道理有用，拿来当整套刀法却不够，尤其人一急，脚与手常各走各的。

她将一条旧布挂到横杆上，让陆野只碰下垂的布角。

第一下，木枝戳着布向前顶，手臂一绷，肋边又疼。他赶紧缩回来，枝头甩到旁边，自己先闭了半只眼。

“看着它。”阮青说。

第二下，她不让他碰布，先将枝停在布外一寸。陆野原以为这更容易，真伸出去，才发觉手腕一直在抖；他不是没力，而是总在快到时先想往回躲，随后又怕别人瞧见，反倒握得更死。

阮青没有问刀上那个人是谁。

她只用两指搭在枝尾，让他将肩往下放，前脚不必追得那么远。陆野吐出一口气，枝头慢慢稳住，布角被风吹来，轻轻擦过木尖。

他没再猛地把整条胳膊抽回去。

“这一下留着。”阮青说，“再来。”

院门外的石满等得脖子都长了，见陆野没有被赶，才小心探头，问自己能否也学。阮青指了另一根枝，让他进来，不要站在门口替风挡路。

石满照平日跑山的样子换步，脚很快，手上枝却总慢半拍。阮青让他改成两手各托一端，提、转、放，自己又从侧面试了试他的承劲。

“四层的底有。会跑，会搬，换力还没连齐。”

石满怔住，随即转头去看陆野。陆野也抬了头，自己手里的木枝险些又偏了，被阮青敲一下才收回来。

“那口热没替你把前几年都跑了。”她对石满说，“旧底是你自己的，如今找到了，往下练便是。”

石满点得很重，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他不再只盯陆野如何站，低头照自己的脚，一步一步把没接上的那一拍补回去。

他将自己的木枝刻了一道浅痕，放回架时，也不再同别人的混在一处。

迟珂也进了院，先拿出刚抄的一页，问自己换步时收得住，拉满弓以后为何又会把细劲全倒出去。阮青看过，叫她拿一粒干麦放到弓背上，先不搭箭，只收半弦。

迟珂的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弦开一半，麦粒便滚了。

她蹲下去捡，没说是地不平。

陆野看着两个人各自忙，忽然没有先前那么怕自己学得慢了。这里没有谁只站着等他会，也没有谁因自己已经八层，便不能再捡一粒落下的麦。

阮青收了一片角料，算陆野与石满半旬晨课，再借两人院后草棚住五夜。她需要那点温性补自己练功的料，没让陆野再掏到只剩最后一枚钱；迟珂的课则由她另拿剩山货与阮青议，没让谁替谁全担了。

陆野另取一片，折两人这几日的食钱。院里的粗饭菜不精细，能添饱，不必每晚走到摊前先按着钱袋想半天。石满听说可以添，第一晚便把空碗又递了一次，阮青只拿饭勺点了点锅，叫他自己盛，别等着谁伺候。

她看陆野用白火退去试料边缘的旧纹，问清是飞羽旧供上得来的，神色认真了一些。

“能退这一口，便先把这一口练好。别拿它去碰仍连着活神神龛的印。”

陆野抬头。阮青说自己见过退印火咬开新印，朱纹却立刻从主龛那边续回来，承火的器先裂了。死神留下的散料与还有神力源头的整印，不能因为颜色相近就当作一样。

她没有让陆野将灯收走，反倒把一块不易翻倒的平石挪给他，准他在院角慢慢练。陆野将灯放稳，心里那点怕旁人一看便要夺去的绷紧，也跟着松开一些。

那晚陆野在棚里重包刀柄。新买的干净布还剩一截，他留出包手的部分，再裁窄条缠柄。窄刀不再滑着转，塞进歪木鞘时也更稳。

他没在烛下反复擦刃，只将该包的地方包好，搁到明早伸手能拿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日，院子总比他醒得早。

一个叫秦序的年轻人练短木刀，身量比陆野略高，指尖常沾墨，袍子下摆画着一条歪船。石满问那是什么，他说海船，自己没见过，先照旧图画，等真出山看过海再改。

秦序七层，刀走得比陆野顺。与陆野练时，阮青只许两人轻碰衣边，不许拿力硬撞，第一回陆野肩上被点，第二回腰带被拍，第三回他终于等住对方前脚，却忘了自己后手。

他没有因挨过真刀，就突然懂了所有木刀。

第四回，他按住急着抢那一下的念头。秦序枝头递来，他侧腰让过一线，自己的枝沿衣外送，快到肩前便停；秦序的木尖也已擦住他袖口。

两个人同时站住。

陆野先去看自己停稳的手，心里像被轻轻托起一块。秦序则低头看那截离肩很近的木尖，皱了会儿眉，问他下回别老盯自己的脚。

“那你别老抬得那么明显。”陆野脱口道。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秦序先笑出声，又将自己画了船的袍角往后掖好，免得下回先被那条破船绊住。

阮青看着，没报谁胜。她只让陆野把最后那一下记住，不是必须收刀，是知道自己原可以收；真要送出去，也得认得送向哪里。

陆野听完，回头看墙边的铜灯，心里仍有一个地方沉着，却不再只有想把刀藏起来这一种办法。

第四日午后，他已经能轻轻转过左腰，肋痛仍在，却不再每一步都逼得他停。右掌干皮也脱去一角，握枝能慢慢用力，他没有拿它立刻去试砍石。

秦序收刀时，问三人明日去不去南边石洼。他想猎一头落单的赤角牛，皮能抵一部分出山脚钱，自己还差个能稳住侧面的。他已去看过两回，不是等别人替他先找路。

迟珂问清有没有化妖、牛群离多远，没立即点头。石满先望了自己的手，又想起那次绳从陆野掌上烧过去，改口说要去也得备粗绳，不能拿挂灯的带子凑数。

陆野将木枝放回架上，自己走到院口看那条往山里的路。

他想去。不是拿再杀一条命把前一条盖住，而是自己想要的药、粮和往外走的本领，终究还要由自己的脚去取。

这回他没有替另外两人答应，只问秦序：“你看过的地方，能退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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