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这一半，真带回来了

四人直到天黑透，才绕回栖灯坡。

原先那座近桥不能走了，溪水改从桥脚后冲过去，几根撑木浮在浅滩。有人提灯守着上游的踏石，叫回坡的人一个个踩，别看见自家屋烟还在，就只顾往水里赶。

陆野走到踏石前，先停住，转头问迟珂要不要先递角。

迟珂看他一眼，自己把背后的角挪低，说这段能过。陆野便等她落脚，没有又将她的包一起抢到自己肩上。

石满在后头看见，没说什么，等轮到自己，先把肉包送给秦序，再空手踩过那一块湿石。四个人换着拿回东西，这一次没有谁一句话便把另外几人送到很远处。

阮青的院门还开着，灶边多了两个湿透的过路人。她见四人回来，目光先落在秦序膝上的泥，再看陆野背衣上干成深色的汗，没有立即问皮为什么只剩这么些。

“罐里有热的。先吃。”

陆野放下卷皮，去院后看自己的铺位。旧瓦包、泥瓶和石袋仍在，他将手按上去，胸口那点迟迟没落地的绷紧，才终于缓下来。

他没把整袋全倒出来数，先将随身那大半块石放回，敲过的一角另留灯边。两块没动过的仍是两块，不是天上一层光过来，自己的东西便全要换个主人。

晚饭石满拿出一点牛肉添到锅里，阮青让他自己切，别问每个人都要不要。秦序捧着碗，脚伸得很长，陆野肋边仍疼，只能慢慢坐下，却觉得那口热汤格外实在。

迟珂吃到一半，忽然将筷子放下。

“下次还要拿，就喊一声一起拿。”她看向陆野，“我听见先走，不会觉得那是你已经替我想好了。”

陆野握碗的手停住。他很想说自己确实看见能退的石，也真没打算留在下面，又想起迟珂站到下一层岩边时那张脸，终于将那一串话咽了回去。

“我想保住它。”他低声说。

“我知道。”

她没说皮不值，也没说早些丢就什么事都没有。石满在旁边接了一句，说自己也想要那半张皮换药，不是跟去专等别人一句你先走。

陆野看着两人，过了一会儿点头：“下次我先问。”

石满哼了一声，继续吃，没立刻就笑得全没脾气。迟珂也拿回筷子，将自己不爱吃的那块筋挑到碗边，不为这一句话替所有未尽的气都收了尾。

第二天一早，陆野起身时，腰腿里的劲仍在。

他没有去接火，先将灯挪开，慢慢站过三势。阮青从井边走来，让他向两侧换步，又以木枝轻压肩与腕。他脚下接住，左掌收回，身子没有被那一下分成前后两截。

阮青收了枝。

“七层。这口热，真留到你自己身上了。”

陆野抬起眼，像怕自己听错，又没再问一回。他低头看看已经踩实的前脚，胸口那阵亮意慢慢漫上来，忍不住用左手握了握木鞘。

秦序正打水，听见，桶底在地上顿了一下。

“我才七层，你追得倒快。”

陆野嘴角刚要抬，秦序已经伸手指了指他手腕，说下一回轻碰衣边，自己可不会再让那半步。陆野笑着应了，没因为同层，便以为那人练过的刀都归自己会了。

阮青还让他把肋侧护好，近日别再硬扛重物。七层是真的，伤痛也是真的，两样都得算到自己的身子里。

吃过早饭，四人拿着所得下坡。

皮铺里挂满了大小不同的旧皮，陆野将自己那卷摊开时，掌心仍能记得它卡在裂石下的分量。铺主看破边、看厚处，又用细钩挑过内层，给出一百二十枚的价。

陆野没有先高兴得将整张都推过去。他挑出一条没破的边，请铺主留下；又用二十枚折一副现成护腕与合刀的旧硬鞘，免得新皮尚未处理，自己便拿湿皮硬裹伤手。

钱数到掌上时，是整整一百枚。

加上原来的六枚，他第一次觉得钱袋沉得需要换一条结实绳，而不是摸了又摸，怕少掉其中一枚。身上这一份，是从山里和伙伴一起取回的，来处清清楚楚。

他花十枚买了一束完整的淬体根，不再只到药筐底找最便宜的断头；又留十二枚，续自己与石满两夜草棚和饭。药先请阮青看过，护腕也等掌边旧皮不绷了再束紧，没有拿新东西一裹，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疼。

钱还剩八十四枚。陆野将袋口系好，真有了能慢一点挑路的余地，心里反倒不如前些日子那么急着抓住遇到的每一口热。

石满在肉摊卖出自己带下的一部分，拿了十二枚，剩下的留作两人近日吃食。他在纸摊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一小叠粗纸和半截墨，花去两枚。

陆野原想问他买这个做什么，见他用拇指将纸边一角一角按平，又将那句话收回去，等他自己说。

“我想把几层、几步记明白。”石满说，“不然每回听着像会了，转头只记得你们说快一点、慢一点。”

秦序凑过来，问要不要先画个人。石满立刻护住纸，说暂时不用，自己见过三条腿的，没打算再添一个会在海里翻的盆。

秦序自己买了张旧水路图，指腹在一条弯曲的墨线上压了很久。卖图的人说那只是山外几段大河，离海还远，秦序也没退，卷起来藏到衣里，像先把一段还没走过的路握在了手中。

陆野瞧见他袖边仍带着昨日的泥，忽然觉得那张难看的小船也没那么可笑了。两人想去的地方未必一样远，想亲自看一眼的那点心思却很像。

陆野与秦序同时看他，迟珂在另一边终于笑出声。

她的角自己换料，没叫陆野替她压价。几人午前在树下碰头，各自袋里装的东西都不一样，却不必再只有一人提着灯、另外几人空着手等他说下一步。

坡上的热闹并没有因新界落下全停了。

有人高兴，说旧北道如今有神国的人护，再不怕夜里被散供脚夫拦；也有人急，原先熟的渡口换了水向，一车货得多绕两日。树下抄册的摊主一早又挪过地方，让出几担新送来的供米。

陆野听着，没有因为昨日险些留在下面，就认定所有人也该只恨那层光。

他自己却想往山外走。

秦序从坡脚带回一件事：新北道已经能过，给短程借路印，神力可稳脚与分担货重，愿接的人明日便能随护路队出这一段山境。不愿接的，只能走旧支水与未改的山脊，费时，也更险。

迟珂将新换的料收好，抬头问得很快：“去哪里看？”

陆野侧过脸。她眼里没有玩笑，是看见一条真能往前走的路时，忽然生出的亮。

他手里的护腕还没戴好，指头却在系带上慢了下来。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先收起护腕，听她与秦序将那条新路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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