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船是自己开的

旧支水的岸边，先听见吵价。

一个背两担货的汉子说，新道只须供一把米，这边却要钱，还只能少装，图的是什么。船边的人半坐在水里，颈侧两道青褶随着呼吸开合，嘴里咬着一片干鱼，听完也不生气。

“图的是我想去哪段水，便能将船撑到哪段水。”他说，“你图快，去新道。我这儿不快。”

汉子骂一句，真的挑货走了，船边人没去追。

石满与陆野站到岸头，才看清那是一条有窄篷的板舟。底下木色新旧不一，船中两片厚铜叠着，断开的环口已经磨平，不再连到谁的手或背上。

舟主自称青鳃。别人从前怎样叫他，他没多讲，只先叫两人别踩翻岸边晒的鱼，这一篓还要拿到青水换粮。

陆野指了指铜片，问船上还借不借旧盘的力。

青鳃将干鱼咽下，说旧神死后盘也不稳，新界又换了水，自己请人磨了十日，已将外连拆开。没有陆野这盏火，他也早决定少载些，自己撑出去。

“多装得了，去哪里都得先等盘肯不肯走。如今少装半船，腿脚反倒能自己认。”

他没拿那两片铜扔进水里，说铜还值钱，到渡口能换几根补船的梁。退了印便不再帮他浮货，却也不是非丢掉才能显得自己有骨气。

石满蹲下，摸了摸岸边水，指向一块灰黑的平处，问那里是否能先放包。青鳃用橹尖一拨，灰黑的东西便随水转开，原是一截浸饱的旧木。

石满手顿住，默默把包挪回脚边。

“山石认得再准，水还要另认。”青鳃将橹收回，没有笑太久，“你看得细，慢慢来。”

船上另有三位客人，一名挑盐的汉子、一名背药篓的女人，还有一名瘦长脸的毛耳商人。谁也没因新来的两个比自己年轻，就替他们把该问的都应下。

陆野问到青水渡每人十枚，若愿在平水处轮扶一段副桨，则每人六枚。青鳃自己掌转流，不指望两个没坐过船的替他认水，但长河没必要只让一双手酸。

“我们扶。”石满先说。

他摸出自己那六枚，没等陆野将两个人的一起给了。陆野便只付自己的，剩下的钱袋重新系好，答应午后上船。

两人先回院取东西。

炉边那几样旧物不重，却各有来处，陆野将旧瓦、余纸、米大暗屑与壳灰分开放，没为了包好看就全倒成一盒。两块完整供石外边仍带旧线，他花了半个时辰，搁灯在平石上，自己不贴托沿，只一点点退外纹，料心里的暗红没有烧空。

热向空处散去，他没把每一口都硬收进身子。

阮青看过，叫他别在舟上迎着风退大料，能用的碎角先放到外袋，整块收稳。陆野应下，将余下那大半块也另包好；手里有材料，不等于每段险路都得多吞一回才算本事。

借冯齐的小铁罐与唐栓的木勺，两人没有再一直带向更远处。院里正有回石门的客人，陆野付两枚托带，又请阮青替自己写两行去处，给裴望与冯齐留个消息，免得旧人只知道他们再没回院。

客人将罐勺收进背篓，答应到石门去盐铺问，陆野没把尚未送到的话当成已经到了，只认真道了谢。

已付的饭，灶边替二人改作能带的饼与煮粮，包好放入新粮袋。石满把自己的纸墨收在衣内，又将那根刻过痕的木枝拿起来，想了想，放回练架。

“以后回来，再找它。”

阮青将两张简画交给他，叫他先记站得稳的那一步，别拿四层去和陆野的火量比。石满接得很小心，没承诺回来必是入微，只说自己会练。

陆野最后收灯时，朝院口望了一眼。迟珂与秦序早从另一边过溪，那里已经没有需要自己挽留的人影。

他将迟珂留下的手形纸放好，和石满一起出了院。

午后板舟离岸。

离岸前，青鳃先将几包盐挪到中间，药篓放到篷边，不许谁为了坐得舒坦，便把一船货全推到另一侧。两片铜也重新压平，舟侧旧水痕还露着一指，他才让岸边松开绳。

挑盐的汉子想再捎一小包，青鳃摇头，自己也没把晒架上剩下的鱼全拿上来。陆野看见那一点留下的空处，才知道这趟慢船不是只凭舟主一句有本事便能走，东西怎样放，原来也算本事的一部分。

石满第一脚踩上去，舟底一晃，他立刻蹲下来，手按住船沿，腰上的猎刀也跟着碰了一声。陆野想扶他，自己脚跟却先僵住，险些把两个人的包一同撞到篷柱上。

青鳃咬着橹边的小皮绳，含糊地叫他们别把脚钉死，水会动，舟也要动，不是七层便能让河停下来等自己站好。

陆野先松开膝窝，让身子随舟底轻轻起落。那三势给他的不是一块到哪儿都不许摇的石，而是劲来到身上时，仍有能让开的地方。

他缓了几次呼吸，才真正站住，回头问石满要不要搭手。

“要。”石满抬头，“你站稳了再拉，别两个一起给鱼看。”

陆野笑着伸手，这回先等那人自己把脚踩到合适的地方。

背药篓的女人本来护着自己的包，见陆野去看副桨，又从篓盖下扯出一条旧巾，让他裹住容易滑的那截。陆野道谢，她只说别把自己掌皮磨开以后又不敢使劲，自己这几篓草也还要平平稳稳到渡口。

石满坐稳后，目光便又回到岸边。他不再拿水上一块灰色就当能落脚，却仍认得岩缝里哪边长着干草、哪边常被水磨。水上的新事他得学，脚下旧有的那一点也不必全丢。

陆野看着溪岸往后移，忽然想起神灾后那条急河。那时他连蹚过去都不敢，如今脚下仍是很深的水，却有一条船、一把可握住的桨，和几个人在同一处慢慢使力。

青鳃将橹送入水里，颈边青褶缓缓收起。近舟的一道小流贴着橹面分开，舟头随之转向，不见白线，也没挂哪位神的面孔。

陆野问这也是修来的么。青鳃说自己天生比人能在水里待，可让一船在急缓之间不翻，仍练了许多年；有两只手的人，也不是生来就拿得好刀。

陆野低头看新鞘，没有争。

岸上的灯一盏盏落到身后。水道里有细长的青背鱼逐着日光，背鳍亮过，便沉进比山影更深的水中。那条被新印稳住的大河在东侧，远远能看见白帆，眼下他们走的支水却渐渐窄了，两边岩壁向舟身靠来。

青鳃不再说话，先取一片木屑丢到前头。

木屑本该顺流向外，过了岩角，竟转回来，贴着另一道水线飞快打圈。青鳃看了片刻，将副桨递给陆野，自己把橹转了个方向。

“先别硬顶。前头有人换了大水的走法，这边还没平。”

陆野握住桨，看见船中那两片厚铜在水光里一明一暗，舟头正慢慢被另一股流拉向岩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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