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神掌下的人间

那些背筐的人，没有走上神的手掌。

他们沿指根旁的石阶登到一处平台，放下竹筐，再从平台取走几个封口的木桶。远远看去，人挪得极慢，筐与桶更像一粒粒从青衣边缘滚过的米。

陆野问船夫，他们是不是去供奉。

“送粮，也换灯油。上面有守崖的人住。”船夫说。

他没见过平台里面，不能说每个筐都装什么，只知道自己跑船这些年，青灯缺油便在岸下换。那油不是掺一点颜色便有用，供灯的人也得照着神庙里教的法子熬，能供几趟河，都有差别。

石满听完，盯了自己包里那根绳一眼。

他原以为神一抬手，万事便能自己妥帖；如今才看见，手下面仍有认水的人，路边也还有抬粮、熬油、补船的人。可那些人做得再多，也替不了那只按在山顶的大手。

船忽然轻轻一震。

石满本能地扶住舷，陆野伸手护灯。船夫却向前一摆手，说已过乱水，青灯可以收了。

神手还在身后，河面那条被分开的平水却止在一条浅白石线之前。宽船越过去，底下的小浪立刻拍起，舱边黑鳞客脚旁的木槽哗地涨了一点水。

那人收脚，笑着说终于轮到自己的河了。

神域的边缘不是一道高墙，却让人从脚底觉出了不同。陆野望着被船尾推开的波纹，这才真正明白方才那盏灯借的是什么，又在哪里用不下去。

不是神弱了，也不是船夫将本事忘了。

前面仍得看水、掌舵，绕开暗石。

日头没入山后，神容也被崖影盖住。船棚里有人提起神君为何不将山推开，留一条宽路。戴毡帽的老汉当即皱眉，说人家的山口，怎能随便推到河上。

说话的人不服，反问难道让祂永远托着才好。

老汉嘴唇一动，没答出这句，白骨横在膝上，半天只将帽檐往下拽。

陆野听着，脑中也冒出过差不多的疑问。他却不知道那条裂口通往哪里，崖上又有多少人住，不能凭一句将山推开，便觉得自己比站在那里的人看得明白。

他没去替谁说服谁，转头望向河岸。

那里有火。

先是一点，随后被岸边树影遮住，再露出来时竟连成一串。火下有低矮的木棚，也有靠在崖根的石屋，一群人正围着宽阔的场地跑动，手里举着长长的木杆。

石满以为在赶牲口，探出头看了会儿，才发现那些杆顶挂着布。人踏着鼓声换位，布从四面卷起，远远像一只张开的青色大鸟。

船夫说今夜是扶崖祭。

陆野心口一紧，再看身后，崖顶太远，只余下一片比夜色更深的影。神不在船边，也没有谁强令他们伏下，船上却已有人站到外侧，轻轻跟着拍掌。

老汉将自己的白骨竖起来，手指敲了几下。

那骨是他买来做鼓的，声音空而沉。他跟不上岸上的快拍，只得敲得更慢，短臂妇人听着忍不住笑，说这要让神君听见，还当他在哄人睡觉。

老汉恼得瞪她，下一下倒敲准了。

石满跟着拍了两回，左右手错开，自己也笑。陆野看见他肩头松下去，原本一直扣在灯罩上的手指，也缓缓放开。

他没有伸手求新的神力。

可一路上听见见过的祭祀，在这一刻多出一点别的颜色。不只是供肉、叩头与不敢抬眼，岸上的人会把木杆挥歪，鼓拍也能乱，仍然记着有谁替他们挡住了裂山。

夜饭后，船棚里挂起隔风的旧布。

石满将自己的铺位让出来一角给包，又翻出那三片定息叶。陆野以为他想再喝，石满却只是挪了个干地方，怕靠近舷边受潮。

“五层了，不能把后头的全泡水里。”

他轻声说完，摸了摸裤袋的两枚钱，脸上的笑意又收了一点。陆野当没看见，只将自己的粮包推到两人中间。船上两顿饭已经吃过，明早那碗粥之外，若还饿，便从这里拿。

石满没再计较谁多吃一口，掰饼时却将较大的那块留给他。

陆野吃完自己的，借棚灯重看昨日抄的那段路。他在望山关下面添了一个小方框，原想把落川也画进去，笔尖停了停，最终没有乱添。

石满问城是不是就在关后。

“看得见平地，不一定就到城。”陆野说。

这是他今日才会分清的两件事。刚离村时，他总觉得过了下一座山，便该是外面；如今一路走来，神的手大得遮住半条河，河下却还有更远的水。他心里那点想快的焦躁没完全没有，只是抄到空白处，终于不肯用一笔假路将它填满。

他将笔递给石满，让他在旁边添自己记住的船桩。石满认真画完，还补了两枚小钱，说这是自己的，省得以后看图忘了这一路是多穷着过来的。

第二日水上起了薄雾。

船没有因为有人急着到湾就照常走，先在一处岸桩下停了半个时辰。陆野蹲在棚里练腕，短枝上的草比昨日少掉了两回，第三回仍旧落下，滑进石满刚穿好的鞋里。

石满倒出草，瞪他一眼，顺手也试。

雾散开，前方忽然响起一串金属相击的声音。陆野抬头，以为又遇见什么巨大的神物，却见河道在这里向右弯成半环，岸边几百座房舍沿坡叠上去，石坪上架着一口口打铁的炉。

磨刀湾到了。

一座灰白石桥从水弯深处横过，两头都有行人。桥上立着的不是巨神，而是一块比人高些的青碑，上刻着字，已被许多年的雨水冲得发黑。

陆野第一眼认出了磨刀湾，第二眼却认出碑下另一个字。

落。

他心里猛地一跳，刚想再看，宽船已经绕过桥柱，后面几个字被岸边栈棚挡住。他没急着站到舷外追，等船靠稳，先同石满将包背好，一步踏上干石。

脚下地面宽得能并行三辆车。

石满先被人碰了一下，捂住包往内让，差点撞到身后扛铁条的汉子。对方停步，没骂，指指他们脚下划着的两道白线，说重货沿里侧走，等人的别堵这儿。

两人赶忙移到线外。离开水上那条能看得见的窄路，岸上也不是随便哪儿都好站。他们贴柱停住，陆野才腾出手重新系紧包带，没有一到大地方便能从容指路。

卖水的人、挑肉的人、肩上蹲着小兽的旅客，从他两旁擦过去。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才发现不远处的石柱上钉着一张纸，一匹被墨画得极瘦的海船，歪歪斜斜占了纸的半边。

秦序的画。

船边新添了两根没见过的高桅，下面写着几行字。陆野站住，先一字字往下认，认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背上的包慢慢沉住了。

迟珂。

纸上不是说她去了落川。

是说她还在湾里，正在等一场比试。

纸角墨色新，写着三日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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