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这一次，不只看门

迟珂来窄柳巷时，陆野正在用左手端水。

右掌那点麻已经退了，指根仍酸，他不想刚从炉院回来就又拿刀试，便换手做些小事。门外响起脚步，他原以为是秦序，直到一支旧弓先从门边露出来，水碗里的水才猛地晃了一下。

迟珂看见，先扶住碗底。

“你这手怎么总不挑我不在的时候出事。”

陆野抬头，想笑，嘴边却先冒出一句去了这么久。迟珂手指停在碗沿，没立即回他，只把碗放稳，自己站到门边，脸上也有一点没藏住的恼。

她也曾来找过。

门人口头转话时漏了河西，她找到河东一处柳巷，门口也有水缸，却没有住他们的人。随后便到原约出北郊练箭的一旬，她得同院人一道走，不能让整队等自己找人。昨日回城，再去问清，才听全河西与裂缸。

迟珂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放在桌上。上面是她自己写的住处，托原粮车的熟人留在北仓，另写了若短时不在，就到青梢院门前留讯，不必满城找。

秦序此时也从院里进来，看见两张错过的纸，脸上慢慢红了。

他问过车主，却没再问那个替人送到院里的熟人，便自己沿河找去了。谁都想过给别人留路，路却没有一条天然写得全。

陆野低头看那张纸，喉头有一点发紧。

他方才那句带怨的话没有收得干净，也不能靠一句原来如此，就当迟珂没在陌生巷里白走过。他说自己急了，话不好听，迟珂看了他片刻，才把弓放下，说下回先问，不要进门便像自己故意不来。

石满在床边叫她坐。

他脚已经能走到院里，故意没有拄杖，让迟珂先看一眼。她看完，嘴角终于松下来，说早知道这里有人已经好到会显摆，自己该带个要走半条街才到的地方来给他试试。

石满立刻把杖从床底取出来，说还是别。

秦序笑出声，去多搬一只凳，屋里那点撞在门边的硬，才缓缓散开。

迟珂也到了九层。

是前些日在北郊拉弓换步时接上的，不靠新神印，一路八层的旧底与这些日子自己补过的那几处，终于没在收弦时再互相扯。她说完，先问陆野看什么，陆野摇头，将十层的事告诉她。

她愣了一瞬，随后真笑起来，又拿起他刚才放下的碗，问十层是不是也要先学不洒水。

陆野这回终于笑出声，说今日是接了入微的枝，不是自己端一碗水也端不稳。

迟珂立刻看他的右手，听他说没有伤破、只是初接细劲发麻，才没继续伸手。她问赢了没，陆野摇头，说第一回便输了，末回叫人退半步，自己也没接住。

她听完笑了一声，说这回倒没只讲自己好看的那半步，随后才问枝里的力究竟有什么不同。

“真到了枝里，才知道差多少。”陆野说。

她点头，把自己的近况也讲出来。

青梢院不只有一块借靶的后坪。她交的十日用完，又问过下一步，院中有人肯带几名修者去北境看风脉。弓箭若要走得更远，只在一条避风的巷里练，许多东西见不到。

她这次北郊练箭，正是先随人认城外的乱风，不是已经从神廊走了一回。

迟珂把一支箭放到桌上，羽边缺了半角，箭身却还直。她头一日射得很准，走远些换一处站，风从侧崖折回，箭便比自己以为的先偏出去，差点钉到同伴脚边。

她说这段时眉心又收起来，手指按住缺羽，没将九层那一下的高兴拿来盖掉。

后来她站在背风处等了半日，先看草倒向哪边，再看空中飞的灰，才肯重新拉弓。同院一个已入微的人比她等得还久，不是力不够，是知道能把箭送出多远，不等于风也该一直照自己的意思走。

陆野看着那半角羽，没有再急着拿过去比自己的新枝法。这些日子她也有自己差一点错过的东西，有过夜里要反复想的那一箭，并非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只等着变强以后回来报一个境界。

“我想去。”迟珂说。

陆野没有立刻问能不能一起，先问要去多久。她答半年往上，看风脉那边能住多久、自己能练到哪里，没法保证同出城赶五日车一样，日子到了便全走完。

秦序的手停在桌边。

石满也没有跟着笑。这回不是先去一座谁都能沿街问到的城，门后那片天，他们亲眼看见过，连眼前的屋在其中能占多大，都想不出来。

迟珂说，自己也怕。

九层在这里有入微指点，去那边更不是多大本领，可若只等哪日自己觉得全够了再走，兴许往后每一道门前，都会觉得还差一层。

她没用这句话来催他们都答应，只将青梢院给的行路小册摊开，指给三个人看接廊后第一处落脚的名字。

风牙原。

不是飞羽原来那几道山脊，是玄阙北境更远的一片平原，地图上与三十六峰只在边缘相连。她想看的是那里的风，不是回原山路再走一圈。

陆野盯着那两个自己还不全认得的字，心里那一点隔着门看的急，忽然更清楚了。

他也想去。

不是只为追迟珂。神首界路接上的供线、门后飞的舟，还有自己至今说不清来处的白火，都在提醒他，街上的书与眼前一口炉盆，仍只是自己看见的一小段。

可他尚未入微。

迟珂说青梢院这批二十日后走，有引者护过迎廊，低境也可同行，但离廊进风牙原之后，各人还得能认风、能自保，不能把跟上一次护送，当成以后都有人托着脚。

陆野慢慢点头，没有把这个名额听成九层人人过去都一样安全。

傍晚他回赤炉院，先找纪照问这件事。

纪照没有等他说完就笑他想得太远。她看过小册，反倒点头，说赤炉院也有这一批，她会带人过去，去看北境地火，不与青梢院走同一条路，却要共用最初那一段引廊。

陆野胸口猛地热了一下。

纪照看见，下一句便说清，炉院不按交钱多少替人担以后所有凶险，她可以护过廊，却不能替人把每一团陌生火都先烧给自己看。若想去，旬课结束以前，来与她把自己的打算讲明白。

“先入微么？”陆野问。

“先知道你凭什么去，什么还做不到。”

纪照说，入微是第一道实在的底，不是免死的门票。她看过太多人刚有掌外一线，便以为天地间所有火都只等自己伸手。

陆野将小册合好，右手还有一点酸，胸中那口气却没有再往散处乱跑。

二十日。

他不能将这个日子当成一定得压着自己过境的刀，也不愿刚看见一条真有去处的路，便先替自己答不去。

“我把这十日先练完。”陆野说，“练到哪里，我自己说实话。”

纪照将短杆递来，陆野接住，回后坪重新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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