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那一线，出去了

陆野清早到赤炉院时，宋勉已经背好了火匣。

纪照也在，脚边没有备给旁人领走的灯，只问他来做什么。陆野说想去近廊看看风，白火留在住处，不带去试。

她看过他两手，点头，叫跟上。

同行共五人，除了陆野与宋勉，还有院中那位长脸男子与一个沉默的短衣女人。到了南街，几个人都不再像在后坪那样随便跨步，街边通行的路还在，迎台里已有另一层凉意，隔着衣服往皮肤上贴。

于引者仍提着青灯，见纪照来了，先让她核过各人带的东西。

陆野只有短刀与水筒，没有人因他不带火便把他赶回去。于引者只叫他别越过石栏，今日看的是引廊外缘，门后那片天不是走错一步还能随手转回来的巷子。

宋勉先打开火匣。

里面一寸黄红的火，根下压着黑炭，匣盖开时，火苗伸高一点，像仍认得城里这阵带水气的风。宋勉送掌过去，指端将一丝火拢起，沿掌侧绕了很短的一段。

陆野看得清楚，这一回他也能分出那不是把整朵火硬拖到掌边。

纪照抬手，掌中赤光向前展开，护住石栏外一段很窄的地方。于引者把青灯往前移，那段地方明明还贴着脚下石坪，天光却像忽然换了一个方向。

火匣里那一寸黄红猛地伏下。

宋勉脸色变了，手却没有乱甩。他已经拢到掌侧的那一点颤了两回，细得几乎看不见，终于在他指节旁重新亮起。

匣里的火灭了。

手里的，还留着。

宋勉站得很稳，过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手，低头看那一点光。旁人有人出声称好，他嘴角刚抬，纪照便让他先把火送回炭上，别高兴到忘了掌边那一线还得自己续着。

陆野没有觉得他只会笑人，便连这一下也不值得看。

那是宋勉真有的本领。陆野看着火重新落回炭根，胸口却比昨日更急：自己若今日抱来铜灯，器里的那一点，大概不会因自己怕它灭，便多替他熬一息。

长脸男子随后试，用的是引火石。

青灯引下的细线接住他留的一缕，那团火越过凉意时，先散又聚，落回石面，根下始终没有断。于引者让他收好，别拿刚留成的一点就去试远处更深的气。

他连声答应，抱着火匣退到栏边，额头全是汗。

短衣女人没有携火。

她看完两种路，问自己若只带人过去，到了那边向引者讨一颗火种可不可。纪照说寻常生火不难，若想再养成自己熟的那一口，要花多少日，得看她自己练过什么。

女人想了片刻，点头，没因旁人都在保火就临时去买一个不需要的匣子。

陆野等她退开，才问能不能让自己空掌接一下外缘的气。

宋勉抬头看他，眼里那点刚缓下的得意停住。

纪照没有立即答，先把掌中赤光收窄，只留靠栏这一尺。她让陆野脚别跨光界，手伸过去，若气在胸口顶住便收，不准为看得见别人做成，就装作自己也撑得住。

陆野站到栏边，掌心慢慢向前。

那股凉不是寻常风。他的手才近，就觉得皮肤外面空了一点，指根原本熟悉的热意忽然没了往下落的地方，整股身劲本能地要追过去，将那个空处补满。

陆野肩头一紧，立刻收手。

胸口有一点闷，他低头喘过两息，才说刚才还没接到外面，自己里面便先抢了。

于引者看他一眼，没有再问十层何必来。

纪照让他缓好，只给第二次。不是她能护住身子，他就可以将自己当一只不用怕坏的空匣，反复往界气里探。

陆野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看宋勉那只已经稳住的火匣，又望了一眼远处廊中的小舟，最后将目光收回自己掌上。眼前什么都不拿，他要送出的那一线，不能再靠铜沿的热、布条的动，替自己报一个来处。

第二次，他不追那个空。

肩腰脚下仍接成整股，掌里的力却不再全往指头顶。陆野顺着那几日摸清的细麻，慢慢放开一处，在它最容易被自己攥死的地方，留了一条极小的去路。

凉气贴上来。

陆野指尖颤了一下，差点又把手缩回去，脚底却先踏住。他没有同那片陌生天地拔河，只守着自己仍能认清的那一点，往掌缘再送半分。

一粒落在石栏上的细砂，距他掌侧只半寸，忽然向外滚了。

不是整排灰尘被掌风扫开。

旁边几粒仍停着，只有正对他掌侧的那一粒，沿着石面颤了颤，落进栏外。陆野手心却在同一瞬清清楚楚地觉到了轻轻一碰，像指端明明没有伸到，仍在那里点过一下。

他的气猛地乱了，手立即收回。

纪照已把赤光合上，宋勉站在另一头，神色忽然有点空。于引者低头看过石栏，没说好，也没让陆野马上再来一遍。

陆野右手停在身前，半天没能放下。

“刚才那一下……”

声音从喉头出来时有点发涩。纪照让他先走回干地，脚不晃，再闭眼将掌送一次，别追栏外掉下去的那粒砂。

没有异界的凉气，没有神灯光照过来。

陆野慢慢站稳，掌缘那一点还在，只是细得很，稍一急便想散。他侧开鼻息，身子没有往前送，掌心只在原处微微一收，留那一线走完。面前短衣女人袖上垂着的一根散线，距指端不过半寸，忽然轻轻向外折了一点。

她自己也低头看见，往后让开半步。

陆野抬眼，笑意一下涌上来，又被急喘堵住，竟先咳了一声。他按住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才真正敢把那句话说完整。

“我出去了。”

纪照点头，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笑。

“一线到了掌外。入微的门，你自己走到了。”

陆野看着两只手，旧疤、浅皮、指根新留下的那点麻，全还在。没有满天的火替他开路，也没有哪张新神印从天落到腕上，他只是站在一块普通石坪，第一次能把自己的力，送到皮肉之外。

宋勉收好火匣，没走过来说恭喜。

陆野也没回头等那句。他想起屋里那盏仍在等他的灯，掌心一点点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很想立刻跑回去，告诉秦序，告诉石满，也想让迟珂看看自己这一次没在碗沿洒出的那一点。脚才抬起，腿上却软了一下，他扶住石栏，自己先笑了，终于肯站着把气喘匀。

于引者把青灯提回去，叫他们沿原路出，别在这里坐着歇。陆野应声，收好水筒，跟着纪照走，不因刚入微，便觉得栏外哪一寸都已能由自己来定。

今天还没有保住一口火。

从石坪离开时，他特意放缓脚步，站稳了再走，没让自己撞上前头提灯的人。

可要走到那口火跟前的路，终于不再只在别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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