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山下等到夜里

迎廊并没有在那座小台上结束。

陆野缓过气，随纪照继续往前，脚下的石路渐渐宽了，青灯照出的边缘却还在。有一次他看见路旁草叶卷起，想绕过去让一头负筐兽先过，于引者提灯的手抬了一下，他才发现草下露着一道极深的缝。

缝里没有水声，也看不见底。

陆野收回脚，贴着路内侧站好。那头兽从旁走过，筐里装的竟是圆滚滚的青果，一颗从编隙挤出来，落到石上，骨碌碌滚到他鞋边。

牵兽的老人忙伸手，他先捡起，擦掉上头一点灰，递过去。

老人道谢，话音与照川那边略有不同，陆野第一遍竟没听清，直到对方指指他手里的灯，说别碰着了，才重新扣稳罩。他望向两筐青果，胸中先前压着的那阵空，忽然落下去一些。

这片天底下，也有人怕果子滚丢。

走到路尽处，旁边立着两块粗白石，石后竟有卖汤的小棚。于引者在这里停灯，青色往回一收，陆野脚底微微一沉，随即站稳，并没有失去先前透出掌缘的那一点本领。

那阵沉，只是身边一直替他们挡着的风，终于直接吹到了衣上。

纪照让众人先在白石旁把包带紧，再决定今日跟谁走。她往西，三日同行从今日算，直到一百零三日；要往别处，不必在她身后绕远。

陆野取纸，先将白石驿三个字记下。

迟珂看他写完，便把自己的去向纸压在上头，免得他又少抄一个字。青梢院的引者已经在另一侧招呼人，弓囊与窄长箭匣挨在一起，一眼便能认出。

她将水筒递给陆野，叫他喝完再给自己。

陆野接过，只喝两口。他想问那边是不是也有许多人，问出口的却是走多久。迟珂说今日先走一程，真正风牙原还没到，到了再托人留信，她不会对着没亲眼看过的路把话说满。

“你别只惦记着火。”她说。

陆野抬眼，她伸手点了一下他腰边没系紧的饼袋。

饼袋歪着，绳结先前被他自己拉松了。

他低头系好，把水筒还回去。迟珂接时，指尖在筒身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转身。陆野也没催，直到青梢那边又叫了一声，她才扬起脸，说等有能寄的，给她画一画地火到底长什么样。

“画坏了别嫌。”

“你先别画成一碗汤。”

她笑过，真的往东去了。

陆野站在白石旁，看那只弓囊没入另一拨人之间，隔了一会儿才将记路的纸折好。原来同来的一段路，走完就是走完，不会因为自己还想多说两句话，便在脚下多长出一截。

纪照没催他，也没许诺很快就见。

等他走过来，她只将自己肩上那条包带往上提了提，叫他走内侧。宋勉与长脸男子也跟在后头，短衣女人却在汤棚前停下，已同牵果兽的老人问起别的去处。

他们从白石驿往西，走到午后，黑山下的草开始变短。

陆野咬完自带的饼，鞋底渐渐能觉出一点暖。再往前，几处石缝里冒着热气，近处蹲着一个扎头巾的人，用长木叉将裂开的石片翻过来，露出底下暗红的纹路。

陆野脚步快了半分。

纪照伸手，拦的却不是他，是从旁边滚过来的一枚薄石。石碰到硬地，啪地裂开，刚才看着不怎么亮的底面，竟把沿边一点干草烧卷了。

“别捡。”她说。

陆野已经探出的手停在膝边，指头慢慢收回。他本想摸一摸暖石与供石有什么不同，如今隔着两步，才看清那人手上厚厚裹着皮，叉尖也烧黑了。

人家做得随意，不等自己也能随手拿。

到了燧岩坪，石下的热反而轻了。

这里有一排依坡搭起的矮棚，炊烟贴着黑石往上散，住的人不全在练火，有人锉断箭，有人晒湿毯，棚后还晾着剖开的兽肉。纪照向一个撑棚的人问过，回头说旧棚还能住，陆野可先自己看。

陆野问价，一夜铺加晚饭两枚，汤水随舀。他摸出两枚交了，钱余七十七，先将包放到离灶远一点的铺角，小铜盏垫稳，才跟着往外走。

坪下有一大片灰黑石地。

没有他一路想象的火海，连红纹也少。陆野走到边上，望见几个修者各隔一段坐着，面前有的放空碗，有的放铁盘，有人干脆抱膝，闭着眼睛晒那一片淡日。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问火呢。

纪照指指日头，说这处外塘在她上回来时，夜里才好看。白日也有热，底下走的火却还看不真，先等天黑，别为了立刻见一口亮的，便往裂深的地方钻。

陆野脸有些热，方才在心里已把那几人当成等错地方的人。

宋勉在旁边蹲下，用指甲从石上挑起一小粒灰，没往掌里捏，先放到自己炭匣盖上。他也不知这里的火是否合用，准备看过再试。

“夜里谁先取，另一个看着点风。”他对陆野说，“只看风，别拿自己的火来替我的。”

陆野望着他，先问他自己以前来过没有。

宋勉摇头，脸色不太好看，像这句问话损了他方才那点从容。他却没再装，说纪照知道自己想找一口比炭火稳的，别的能不能拿，他也得亲眼看。

陆野这才答应，先看，不乱伸手。

往回走时，宋勉却没立刻跟上。他盯着那只空铁盘，忽然说炭火留住了，也不够他想练的那一式。后面没再说，右手在袖里握了一下，像先前陆野在院里练成三息时，他转身去做自己的那一回。

陆野停住，才发现自己从没问过宋勉为什么学火，倒先在心里替他认准了处处要赢人。

“你想练什么？”

宋勉看他一眼，没答口诀，只将手掌侧过，说要火跟着掌缘走完一道，打出去不先烧自己的袖子。陆野想到他在院里那张总爱绷起的脸，再看看已经磨得起毛的袖边，忍住没笑。

宋勉却看出来了，立刻把手收回去，说轮到他自己烧一次，便知道好不好笑。

陆野这回真笑了。宋勉先往前走，两人回棚时隔着几步，并没因问清一个愿望，便挤着坐到同一张铺上。

晚饭后，他又来到外塘。

风冷下来，脚底的石却比下午暖。那几个坐着的人已经睁眼，空碗与铁盘移到身前，其中一人将自己的小火举近一条缝，火尖忽然向下偏去。

陆野心头一跳。

天色最后一点白还没褪尽，灰黑石面下，一线暗红从远处亮起，像有人在整片山腹里缓缓抽出一根烧红的铁丝。紧接着，第二线、第三线，沿不同石缝亮了过来。

他站在原处，终于看见自己要等的东西。

火没有铺满脚下，却在石下连成了他从未见过的河。近处一缕细焰浮上裂口，刚露尖，又被底下那股流动的红拽回去。

陆野本已抬起的手，在身前停住。

这次不是怕烫。他望着那一缕还会被拽回去的火，忽然知道，今夜若还像从炭签上取一丝那样去拿，自己接住的，也许不只是一口能离开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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