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祂的兵刃，也有缺口

第二日一早，陆野先往外走了一回。

从棚位退到来路，哪块岩背可挡风，哪道旧槽不能踏，他自己走过，才在纸边添几笔。宋勉跟在后头，本来还惦记着到前排看，经过一处低凹，头发忽然被从下卷来的热风掀起，立刻退回石脊上。

陆野没笑，伸手指给他看低凹尽处。

那里连着沉火洼，站近一些，未必只是比别人早看见一眼。

到了午后，外岩的人更多了。

有披甲的，有穿旧布的，一个瘦女人抱着空陶罐坐到他们侧后，罐口裹了厚皮，却没抢最前一条岩沿。宋勉看过她摆罐，又将自己炭匣挪回脚边，没有急着把所有东西都端到风里。

陆野续了十四、十五两夜铺，付四枚；两日饭又两枚，手里剩四十五。他把包收在铺内背热的一侧，小铜盏仍带在身边，不让陌生棚里只剩一口无人照看的火。

十五日午后，沉火洼忽然静了。

不是人都闭了嘴，是一直从下头涌上来的那阵热风，竟有片刻没有再扑到脸上。陆野抬头，见最远一条火流的亮从中间断开，火却没灭，仿佛被什么压低了一截。

随后，黑岩后方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赤铜色，五指分明，比岩上一个站直的人还长。它按在石壁上，指尖落定，石中原先几条暗红便一齐亮起，像整面岩壁忽然在那只手底下醒过来。

陆野喉头动了一下。

他本已想过会看见什么，可那一刻，心里备过的形容全没了用。

燎原君从热雾后走出。

祂有四臂，肩背宽厚，赤铜色的躯干上覆着一片片深色甲，甲边像与皮肉相连。头颈立在双肩之间，额侧两道弯角向后伸去，脸却不是庙里那种永远端着笑的模样，眉骨沉，嘴唇很薄，眼中映着两点比下头火河还沉的赤金。

外岩有人跪下。

也有人只是扶着石，膝弯一点点软。陆野没能像自己想过的那样，一直直挺挺站着，胸前那股扑来的沉热一到，右脚先往后抵，左膝便压到了岩面。

石烫，他才发觉自己在发抖。

宋勉的炭匣扣子响了一声，对方也蹲下了，手背青筋绷起，指头紧紧按着匣盖，半句平日那种硬话都没有说。

燎原君没有看他们谁先跪。

祂一手仍按着岩，另一只手伸到沉火洼上方，五指慢慢合拢。远处三道火流同时偏转，从原先各自蜿蜒的裂谷中抬起，在祂掌前汇成一片翻卷的红。

火离了地。

陆野自己也拿起过火，掌边半寸，竭力守住，几息以后便得喘气。他看着那片原先连眼睛都难望尽的赤色，竟真的在一只手前离开山腹，胸口猛地紧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接。

旁边陶罐碰到石上的响，才让他重新吸进一口气。

瘦女人把罐往内收，手指仍在抖，罐口却没有倒。陆野看见，自己也先把铜盏放低，罩不揭，不在这时候拿它去试神的火能不能接。

白尖在罩后微微偏着，仍依着自己的油麻芯。

按岩的那只手也动了。燎原君将两指分开，石壁下一支原先闷在暗处的赤流，忽然向低处贯通，断断续续喷出的热气缓下来，变成一道匀匀上升的白雾。

祂指了指那里，身侧两名赤衣人立刻在各自手中记下。一人沿外侧石脊走近，仍没直接踩进新开的热口，先用长杆探了两回，才在那处立下一根短标。

祂第三只手在那片红里探了一下。

沉火洼里传出极低的一声响，不像谁喊，也不像石裂，倒像一块压在很深处的厚铁，终于被从底下拖动。紧接着，一杆长兵从火中升起，刃侧有钩，杆上缠着几道黑纹，比外岩上并排站着的一串人还长。

陆野看见它的刃口，瞳孔缩了一下。

那里有三个缺口。

小的像被硬物磕过，大的一处，却几乎吃进刃中。燎原君将兵杆握住，第四只手在旁压下，托起的红火便一层层收薄，沿着兵刃往前走，原先散开的亮竟渐渐聚到那几个破处。

外岩的热又重了一层。

陆野原先扶在地上的手立刻抬起，掌下留着一层潮汗。他没受伤，却不能再靠那块烫岩硬撑，往后移到自己前日走过的脊背，才又站起。

宋勉跟着退了一步，眼睛却还盯着神手中的火。

最小的那处缺口，在光里慢慢变浅。

最大的仍在。

燎原君没有再将四周所有火全压过去。祂抬起兵刃，侧过脸看那道深缺，停了一会儿，眼里赤金明明灭灭，随后竟将托火的手往旁一分。

红色从掌前散开。

外岩立刻有人动了。

“先等槽里走！”赤衣人的声音从侧方传来，自己也弯着腰，手指向岩下几道旧沟。

陆野这才看清，前日以为只是石上凹痕的地方，此时正一段接一段亮起。神手中分出的火没有砸向人群，而是沿旧槽向外走，经过几根刻线石柱时，猛扑的焰尖被压低，仍有细碎的亮从边缘溅起。

每溅起一点，近处的人便更紧张几分。

宋勉伸手摸到炭匣，掌边已有一丝自己的火，刚要往前送，却在看见第一缕余焰时猛地停住。那点红看着只比他那一丝大些，落到一片空石上，石面竟极快地暗下一个小窝。

火没将整石烧穿，热却真比他原先守的重。

宋勉把手收回半寸。

陆野看见他的脸，知道那不是不想要了。对方眼神比方才还亮，额角却有汗，一只手想进，身子又明白自己该先留在能退的位置。

自己也一样。

陆野掌侧那两条细路已经能各自守住，此刻心里仍有一个声音催他：从这里落下的一口，也许就够自己往前再走很长。

可刚才那几个兵刃缺口，还在他眼里。

如此大的火被一只手收起，最深的破处也没有立刻消失。他若只因为看着像一缕，便认定自己能拿，手里刚多出来的第二道劲，也不会替这个念头免去后果。

陆野将小铜盏挪到身后避热的石角，灰脊鳞片与包都没有挡在退路上。他空出双手，先看槽边那些已脱开主流的碎焰，分清哪一缕仍被牵回，哪一缕已经往外飘。

瘦女人在旁边抬起陶罐，没有冲到最亮处。

她等一小点红从旧槽边缘溅出，用自己掌边很细的一线带过去，罐口一暗，随即亮起。女人肩猛地一沉，膝盖几乎跪下，却咬着牙将罐放回石上，自己慢慢撤开了手。

红还在罐里。

陆野看得手指发麻，目光却没有跟着罐走。他想要的不是她那一口，面前仍有从槽边散开的火，先前学过的那些看根、等风、守自己能达之处，此刻并没有全变成笑话。

高处，燎原君已将长兵提到身侧，抬眼望向更西的黑山。

祂没有往陆野这边看。

陆野却在这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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